本讲导读 · 卷 7.02 · 卷七 · 晋人文章
《兰亭集序》：雅集、书写与死生
关也 · 关也讲《古文观止》（2021）
来源：2021年 · ClassIn课程
本讲定位
这一讲并不从逐字翻译起步。关也先把王羲之放回西晋覆亡、衣冠南渡和东晋立国的时代，再从王羲之五十岁前后的人生处境，讲到《兰亭序》的流传、兰亭雅集的现场和文本由乐转痛的推进。书法痕迹、宴集故事、《古诗十九首》与《庄子》都服务于同一个问题：人在短暂欢乐中意识到时间和生死以后，怎样把当下留给后来的人。
按原讲顺序展开
从西晋覆亡走进东晋
关也从《古文观止》第七卷的课程位置讲起：李密《陈情表》此前已经讲过，因此本卷以王羲之《兰亭集序》作为切入口。要读懂王羲之写作时的心境，先得知道他所处的东晋怎样形成。
他用司马炎的羊车故事和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典故说明西晋上层的生活与现实已经严重脱节，又由分封制讲到八王之乱：司马氏诸王在中原长期混战，破坏社会经济，也削弱了抵御北方冲击的能力。随后北方民族南迁，洛阳陷落，司马氏渡江，在建康建立东晋，北方进入十六国混战。南方暂时安定，却并不是一个从未动荡的世界。
关键材料
在这一背景中，王羲之、王献之、顾恺之和陶渊明所代表的书法、绘画与田园诗文相继出现。关也由此把“山明水秀的江南生活”与“身后仍有战乱和迁徙记忆”同时放在读者面前，为后面一日之乐中的生死感作铺垫。
王羲之的一生为何停在“五十岁”这个节点
关也接着把视线收回王羲之本人。王羲之字逸少，琅琊临沂人，后任右军将军，因而又称“王右军”；永和九年组织兰亭雅集并写下《兰亭序》，与儿子王献之合称“二王”。但资料卡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怎样走到公元353年。
王羲之出生前八王之乱已经爆发，幼年经历北方动荡和家族南迁；琅琊王氏跟随司马睿渡江，聚居乌衣巷。父亲王旷北上作战后失去踪迹，究竟战死还是战败投降，现有材料不能确定，关也保留了这一推测边界。十五岁时西晋亡国，王羲之少年阶段已经历迁徙、亡国和父亲失踪。
关键材料
“东床快婿”的故事又显出王羲之洒脱、不拘外在形式的一面。他二十余岁入仕，随后三十年没有遭遇足以彻底改变人生方向的大事，仕途谈不上显赫，也谈不上困顿，“一晃”便到了五十岁。兰亭雅集正发生在这个位置：见惯家国悲伤，个人生活尚算平稳，却突然意识到年岁已经过去。两年后他坚决辞官，退居金庭。
先完整听见文章怎样由乐转悲
交代时代和生平以后，关也先完整朗读《兰亭集序》，暂不急着逐句拆解。他让读者先听见文章的总体方向：开头写暮春修禊、群贤山水与“信可乐也”；中段写人的取舍虽不同，所遇终会厌倦，所欣终成陈迹；末段由“死生亦大矣”进入古今共同的嗟悼。
关键材料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第一次全文朗读的作用，是先把“可乐—会倦—陈迹—死生—后之览者”的声音留在读者心里。后面的历史、书法、礼俗和典故讲解，都沿着这条原文次序展开，而不是另造一套主题。
一张草稿如何变成传世法帖
关也先提醒读者：《兰亭序》相传写在蚕茧纸上，用鼠须笔书写，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关于酒醒以后重写而不及原稿、原迹在家族中代代相传等说法，都带有传说性质；它们的重要性在于解释后世为什么把这件作品视作一次不可复现的真实书写。
他详细讲了智永、辩才、萧翼和唐太宗的流传故事。智永苦练《千字文》，留下“退笔冢”和“铁门槛”的故事；法帖传给弟子辩才以后，唐太宗求之不得，便派萧翼乔装书生接近辩才。萧翼以二王书帖取得信任，终于引出藏在梁上的《兰亭序》。关也借传为阎立本所画的《萧翼赚兰亭图》和赵孟頫同题画局部，让故事中的试探、信任与突然亮明身份变得可见。
关键材料
原迹据说随唐太宗进入昭陵，但今天能够看到的是摹本和临本。冯承素神龙本、传虞世南与褚遂良摹本，以及赵孟頫、文徵明临本并不处在同一层级。关也特别解释“双钩填墨”：先勾出笔画轮廓，再逐笔填墨，使唐摹本尽量保存原稿的形态。
关也由此提出一个审美判断：天下前三行书《兰亭序》《祭侄文稿》《黄州寒食帖》都带有稿本性质。中国书法并不只追求誊写得毫无瑕疵，创作当时留下的涂抹、补写和墨色变化，反而保存了“天然真趣”。这也为后面从神龙本观察王羲之书写状态作准备。
永和九年、癸丑与修禊现场
回到正文，“永和九年”和“岁在癸丑”是两套纪年方式，都指公元353年。关也先由东晋前五位皇帝更替频繁，提醒读者王羲之三十五年间看着皇帝如走马灯般更换；再借十天干、十二地支和六十年一循环，算出癸丑前一年是壬子。这一处课堂推演并非闲笔，后面观察手稿“癸丑”的覆写痕迹时还会用到。
“暮春之初”指农历三月，“会稽山阴之兰亭”大致在今天浙江绍兴。“修禊”是到水边用香草沐浴、祓除不祥的古老礼俗，曹魏以后逐渐固定在三月初三，又与春日游赏、临水宴饮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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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也用会稽、山阴位置图、现代兰亭一带和《兰亭修禊图》把时间、地点、礼俗依次落地。这样读者再看到“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面对的已经不是四个待背注释，而是一场有季节、有地点、有礼仪背景的聚会。
群贤、曲水与“信可乐也”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不是泛泛赞美。关也借兰亭名录让读者辨认四十余位与会者：年长的王羲之，后来主持淝水之战的谢安，王羲之次子王凝之，以及与王凝之结为夫妇的谢道韫，都在王谢家族与姻亲网络中。他还用王羲之、王凝之、王献之、顾恺之、祖冲之等名字，补充当时信奉道教者常在名字末尾用“之”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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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觞曲水”则把山水变成宴集活动：酒杯沿浅溪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或作诗，作不出则罚酒。王羲之、谢安各成两首，也有人未能成诗。“滥觞”由水浅得只能浮起酒杯，引申为事物的起源和开端。
在“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之间，没有繁盛的丝竹管弦，却有一觞一咏、鸟鸣、流水和春风。关也承认这份“信可乐也”是真实的；后文出现悲感，并不意味着前面的快乐都是虚假铺垫。
书写痕迹能否证明王羲之“不开心”
关也在第二次朗读首段以后提出课堂问题：“他真的开心吗？”他的解释来自神龙本上可见的书写痕迹，也来自王羲之的年龄与时代处境，但他同时承认这是一种课堂判断，不是已经证实的作者心理。
“岁在癸丑”写得异常拥挤。关也联系前面算出的壬子年，推测王羲之可能先误写前一年的“壬子”，发现以后再覆写为“癸丑”。这就像人在新年落款时仍下意识写成旧年份，可能显出一时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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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山”二字似为后来添写，“惠风和畅”的“和”右旁也写得像“日”。关也据此认为，王羲之写作时可能心绪不宁；但这些痕迹本身只能证明作品保存了修改，不能单独证明“不开心”。较稳妥的理解是：手稿让读者看见书写并非从容誊清，而文章后半也确实从欢乐走向感慨、伤痛与生死。
两种生活为什么都躲不过时间
正文随后从一日雅集扩大到人的一生。“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是静处晤谈；“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是把情感寄托于所爱，向外游赏。关也用“在家聊天”和“出去游山玩水”的现代例子说明，静躁、取舍虽然不同，人都会在所遇中暂得快乐，甚至忘记衰老将至。
“曾不知老之将至”又化用了《论语·述而》里孔子“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的自述。快乐会让人暂时忘记时间，但不能取消时间。
一旦“所之既倦”，感情便随事情变化；曾经喜欢的人与事，俯仰之间成为陈迹。由物是人非再向前一步，就是“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关也强调，这段文字不是简单地劝人不要快乐，而是敏锐地捕捉快乐为什么无法永远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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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饮越热闹，为什么越能感到空落
为了说明“极乐之中突然泛起悲意”并非王羲之一人的奇怪情绪，关也完整引用《古诗十九首·青青陵上柏》。诗先以松柏、涧石的长久反衬人生如远行客，再写饮酒、驱车、游洛阳、访豪宅与望宫阙，最后忽然落到宴饮尽欢后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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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这个例子的教学作用不只是补充一首诗，而是帮助读者辨认一种文学结构：宴饮和繁华写得越充分，人的短促与内心空落有时越突出。王羲之从“信可乐也”转到“岂不痛哉”，也捕捉了同一种瞬间。
“死生亦大矣”怎样进入《庄子》
关也说明，“死生亦大矣”来自《庄子·德充符》。寓言里，一个受过刖刑、身体残缺的人却有众多追随者；庄子借孔子之口说，此人达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的境界——生死是至大之事，却不能改变他的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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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也明确提示，这不是可以直接归给孔子的史实言论，而是庄子借孔子表达自己的思想。《古文观止》没有选先秦诸子，因此课堂只交代这句话的语境，没有把《德充符》整篇展开。它在本讲中的作用，是让读者看见王羲之谈生死时背后已有一套道家思想资源。
为什么“一死生、齐彭殇”仍不能开解他
文章末段先写王羲之阅读前人文字时“若合一契”。关也把它与《青青陵上柏》相接：前人也在繁华宴饮中想到人生如寄，所以王羲之临文嗟悼，能够隔着时代与他们相互印证。
《庄子·齐物论》又提供了另一条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松动生死界线；“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说明大小、寿夭会随尺度改变；庄周梦蝶则让物我、人蝶的边界变得不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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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家族信奉道教，他也熟悉《庄子》，但这种达观并未完全排解心中郁结。他明确说“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不能把生死说成全无分别，也不能把早夭与长寿简单等同。关也没有替他提供一个最终答案，而是把这种不能开解本身视为《兰亭集序》的力量。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把个人感慨推向后世。王羲之列叙与会者、记录诗作，是因为世事虽异，人面对时间、生死和陈迹时的感怀仍会相通。
再读全文，把问题留给“后之览者”
课程最后回到第二次全文朗读。第一次朗读让读者先听见文章的总体起伏；经过时代、生平、流传、修禊、曲水、书迹、古诗和《庄子》的讲解以后，再读同一篇文章，“信可乐也”“岂不痛哉”“悲夫”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同。
关也再次提醒年轻读者背诵全文。他没有把背诵说成只为应试，而是认为人在不同年岁读《兰亭集序》，会因经历不同而产生新的感受。王羲之没有回答人应该怎样战胜死亡；他只是把永和九年的与会者、诗作和心绪记录下来，使后来的人仍能“有感于斯文”。
关键材料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本讲主线收束
这一讲的主线可以收束为三层：东晋与王羲之的一生，解释感慨从何而来；兰亭雅集和手稿痕迹，让一日之乐与真实书写变得可见；《古诗十九首》与《庄子》的对照，则把个人的忧思推向所有时代都会面对的生死问题。课程从历史进入文章，最后又从文章回到读者自己的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