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不异空：物质和空是什么关系？

欢迎来到加餐的《心经》课，我是王路。 今天我们开始讲《心经》。

《心经》和《金刚经》都属于《般若经》。《心经》的核心思想，我们在《金刚 经》课里面都讲到了。现在我们换个角度，更详尽地讲讲。

今天讲《心经》的前两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 空，空即是色。

观自在菩萨，就是观世音菩萨。他的名字在梵语里的写法有演变，所以中文译法也不止一种。有种很流行的说法是，为了避讳“李世民”，把“观世音菩萨”简称“观音菩萨”，其实。在李世民之前，就有“观音菩萨”的简称了。 有人看见“观自在菩萨”，以为《心经》是观世音菩萨说的，和一般的佛经不同。

其实，《心经》也是佛说的。观自在菩萨只是“行深般若波罗蜜多”的主语，并不是说法的人。

《心经》之所以叫“心经”，是因为它是《般若经》的核心。《般若经》种类繁多，但是核心思想一以贯之，就 是讲“空”，讲般若智慧。于是，有人就把《般若经》的要义拎出来，就是《心经》。这也是为什么最早的《心经》不像一般佛经那样，有序分和流通分。

但是，如果你去看宋朝施护翻译的《心经》，就发现它既有序分“如是我闻，一时世尊在”，也有流通分“闻佛所 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这不是说明玄奘看到的《心经》少了，而是说明施护看到的《心经》多了。

原因很简单，有人觉得，一般佛经都有序分、流通分，《心经》既然没有，就给它补上。所以，补上的、齐全的， 反而是晚出的。施护译本把观自在菩萨当成说法者，也影响了后来很多人。

我们今天讲《心经》，依据的是玄奘的译本。

《心经》的译本比《金刚经》还多，我们就不一一列举了。 那么，《心经》主要是从哪里节选的呢？玄奘有个弟子叫靖迈，写过一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疏》，里面透露 了一些关键信息。

第一，《摩诃般若经》的《习应品》是《心经》的重要源头；

第二，《心经》这些内容，是佛对舍利子讲的。

第三，他还提到，这里的“观自在菩萨”，并不特指观世音菩萨，而是代表所有初地以上的菩萨。因为这些菩萨都开悟了，都有般若【注1】。

我们去看鸠摩罗什翻译的《摩诃般若经》的《习应品》，就很清楚：“佛告舍利弗：菩萨摩诃萨习应七空时， 不见色若相应若不相应……不见色若生相若灭相……不见色若垢相若净相……其性空故。舍利弗，色空，中无 有色……” 可见，《习应品》应该说是《心经》一个非常重要的源头。

美国有个学者叫那体慧，她有一篇非常有名的论文，怀疑《心经》是玄奘先造出汉语本，再翻译成梵语的；这个观点在国际学界非常流行，但应该是不准确的。

上面是《心经》的背景。我们就不多说了。第一句的大意是： 像观自在菩萨这样的大菩萨，在生起深般若波罗蜜多的时候，清晰地看见了五蕴皆空，度过了一切苦厄。

“般若”，是智慧，佛学里的一种特殊的智慧，出世间的智慧、看见真相的智慧；并不是世俗的智慧——怎样把 一头牛养得又肥又壮这种。

“波罗蜜多”是“到彼岸”，般若智慧是能够载着你到彼岸的一只船，或者一个筏子。 过去有人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简称为《多心经》，这是流行的误解。“多”是和“波罗蜜”连在一起的，鸠摩罗什翻译成“波罗蜜”，玄奘翻译成“波罗蜜多”。

“照见”，就是说般若智慧像黑暗中的一把火炬，一下子就把周围点亮了，之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看见了。看见什么了呢？

“五蕴皆空”，就凭着这种认知，可以度越一切苦厄。为什么呢？一切苦，就是世间。般若智慧是出世间。这里面有两个动词，一个是“见”，一个是“度”。见，就是般若，度，就是波罗蜜多。

鸠摩罗什翻译了 一部论叫《大智度论》。那个“智”，就是《心经》“照见”的“见”，也是《金刚经》“五眼”中的“法眼”。 这一句是《心经》的总纲。下面的内容，就是具体来说，哪些法是空。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舍利子，是听法的代表，就像《金刚经》里的须菩提。

鸠摩罗什翻译成“舍利弗”。他是如来门下声闻弟子里 的“智慧第一”，所以当之无愧地成为听《心经》的代表。

我们《金刚经》课里讲过“色即是空”。现在着重讲“色不异空”。色不异空，就是说，色和空没有差别。色，可以简单理解为物质。为什么说物质和空没有差别呢？

“空”在佛学里的含义是“无自性”。

不过，我们最好先给出一种世俗的、朴素的理解。这种理解虽然有问题，但它是帮助你进入更深理解的必要阶段。

实际上，菩萨不是靠思惟来理解色不异空的。（佛学里“思惟”的“惟”一 般写成竖心旁，是思考的意思。）而是用般若智慧看见的。

但是我们还没有般若智慧，只能通过思考去帮助理解。 想象一张桌子，是色。这张桌子为什么和空没有差别呢？

我们敲一敲桌子，硬邦邦的，好像是实心的。但是你拿着显微镜来观察，会发现碳原子和碳原子之间，有很大的间隙。那些间隙，当然就是空。我们不需要比较空的地方，只需要比较看起来好像不空的地方，这样我们就不再看桌子了，直接看原子。

在原子外部观察，以为原子好像是个小钢珠。一旦进入原子内部，发现原子有一个很小的原子核，只占了整个原子体积非常小的一部分，外面是一些电子围着它转。并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小钢珠。那么，我们就不再比较空的地方，只比较看起 来不空的地方，进入原子核的内部、电子的内部，然后，类似的一幕继续上演…… 你以为一个东西是个小钢珠，压得非常紧致，没有空隙。

那是因为你是从外部观察；当你从内部观察，它就很疏朗了。它的密度分布是不均匀的，大部分是空的，只有极小一部分似乎不空……这个过程可以无限重复下去，你想找到一个类似于小钢珠的基本物质，发现那种物质不存在。

这是一种非常朴素和粗糙的、对“色不异空”的理解。

色和空的差别在外部，不在内部；一旦进入内部，内部的内部，内部的内部的内部，你发现找不到色的本质，小钢珠一样的基本单元。

这种理解，在现代物理学的视角下，已经不够用了，太粗糙了。

为什么呢？你说色即是空，一张桌子如果和空没有差别，为什么它的质量不等于零呢？ 实际上，原子不应该理解成一个有体积的硬邦邦的球，更适合理解成量子场的激发态。所谓“空隙”，是宏观视角上的比喻，微观上，电子的波函数是分布在整个原子尺度的，不适合理解成“这一块有电子，不空”，“那一块 没有电子，空”。

哪一块有没有电子，遵循一种概率分布。 如果一定要用现代物理知识来比方的话，也许可以这样比方：空，是场；色，是场的激发态。

我们还可以从宏观尺度找个比喻。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很有势力，他说，这是我的地盘，在这一带，有事找我。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的脚只要站在那块土地上，就能见到他呢？

当然不是，他的身体并没有占据那里的每一寸土地，但是，在那个地方，只要有事，你找他就行了，那是他的势力范围。

场，就类似势力范围。没事，就不是激发态；有事，就是激发态。

仍然要注意的是，当“空”在中观哲学里面被反复运用的时候，它的内涵已经不再像世俗理解的“空”——“里面没 有东西”那么简单了。“空”甚至可以作为名词，叫“空性”，又和法身、涅槃等联系到一起，有了更加丰富的内涵。

我们讲《金刚经》的时候，澄清过两个常见误解： 第一，空不是“什么都没有”，空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二，中观不是主张“一切都不存在”，而是主张“一切本质都不存在”。

所以，“空”不等于“无”，“空”可以等于“无自 性”或者“无我”。“自性”和“我”，就是“本质”。

“色不异空”，就是色和空没有差别。“不异”这个关系是符合交换律的，A和B没有差别，反过来，B和A也不会有差别。所以，空不异色。这也是防止你把“空”当成一个实体、一个基本单元。既然色不异空、空不异色，那 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对于表现为色的空，你不要离开色去寻找那个空。就像表现为波浪的水，你不要离 开水去寻找那个波浪。

色是空的表现形式。事物在表现形式上有差别，碳原子可以表现成一张桌子，也可以表现成一个人，但你不能 说组成桌子的碳原子和组成人的碳原子，在原子层面有差别（如果它们都是碳12的话）。

也就是说，中观认为，事物的差异是哪来的呢？是组织方式带来的，而不是内部固有的属性。

什么情况下“色即是空”可以被推翻呢？如果真的找到一个类似小钢球的基本粒子，无论在任何尺度、任何描述下，都能保持相同的、不可约的、自主的内在性质，而且在任意物理关系和测量下都不消失，“色即是空”就被 推翻了。

这是什么思想呢？就是说一切有部的“极微”思想。有部认为物质有这样的基本单元，中观认为没有。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1、《心经》的“心”是核心的意思，重要源头是《摩诃般若经》的《习应品》。

2、色是空的表现形式。

3、有部认为物质存在基本单元，也就是本质，中观认为不存在。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

注1：“兹法造修，处在《大般若习应品》中，佛对舍利子明诸菩萨习行般若，应当思惟菩萨及佛般若五蕴 等一切诸法但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