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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讲至第十五讲

第十二讲 九地第十一

来源:《兵以诈立——我读〈孙子〉》(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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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原书这一单元怎样展开01逐句读《九地》02“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约…03〔11〕 《孙子》全书,还有不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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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句读《九地》

今天,我们讲《九地》篇,《九地》篇最长。宋代的《孙子》版本,总字数,不计重文,大约在6000字左右(准确地说,是5967字,或5965字,或6007字),而《九地》篇,就有1000多字(准确地说,是1059字或1070字),约占全书的五分之一不到,六分之一强,一篇可顶两三篇。

这篇文章,很奇怪,不但篇幅长,内容也乱。大家读起来,会有点困难。我想帮大家梳理一下它的文章脉络,分析一下它的层次结构,看看它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我们先说题目,“九地”是什么?是散、轻、争、交、衢、重、氾、围、死九种(“氾”原作“圮”)。

这九种地,可以分为三大类:

(1)九地的主体和大多数,是散、轻、争、交、衢、重,它们与主客的概念有关,与开进的概念有关。这六种都是地区,不是地形、地貌。主客是什么?就是你在自己的国家打仗,还是到别人的国家打仗。在自己的国家打,自己是主,对方是客;到别人的国家打,自己是客,对方是主。这就像球赛,淘汰循环赛,要分主、客场。比赛,大家喜欢主场,主场有自己的球迷呐喊助兴,但《孙子》正好相反,它更偏爱客场。古代兵阴阳,也讲主客,如银雀山汉简《天地八风五行客主五音之居》,还有其他很多讲兵阴阳的书,早的晚的,都分主客。任忠说,“兵家称客主异势,客贵速战,主贵持重”(《陈书·任忠传》)。战争是对等行动,但对等不等于均势,攻守双方,实力不同,形势不同,大不一样。凡到别国做客,都想速战速决,打完就走。当主人的得拖着他,不能叫他就这么走了。这就是兵家的为客之道和待客之礼。散地,是自战其地,我为主,敌为客。轻地和重地,是战于他国,我为客,敌为主。入敌国浅,叫轻地;入敌国深,叫重地。

无论深浅,都是上人家的国家做客,做客都是不请自来,不是空着手,而是抄着家伙,杀人越货来了。散、轻二地和重地之间,还有三种你来我往、互相争夺、带过渡性质的地区,是争地、交地和衢地。争地,是两国必争的地区。交地,是两国交界的地区。衢地,是多国交界的地区。这六种为一类,讲区域概念,上升到国土层次和地缘政治的概念。《九地》的下半篇,也把轻、重二地合称为绝地。绝地是所有客地的统称。简本还从死地分出穷地。

(2)从行军的角度讲,还有氾地。氾地是难走的地方。

(3)从作战的角度讲,还有围地和死地。围地和死地,相似,但不一样。围地,入口狭窄,归路迂远,地形本身就把人困在里面,干让对方围着打。死地,是背负险阻,后面没有退路,前面的出口被敌人封死。一种是地形挡着出不去,一种是敌人挡着出不去。

这九种地,主要是空间概念,国以内怎么样,国以外怎么样,国与国之间怎么样,不是点,而是面。作者的讲法很全面,但重点是客地。他讲客地,很有层次感。所谓“为客之道”,你来我往,都是不请自来,根本不敲门,不等门房通报,破门而入,翻墙跳窗户,直接往院子里闯,不但登堂,而且入室,把对方堵在被窝里。主地,很笼统,但可按客地反推。这种概念,最宽最广,以前讲的地形,《军争》、《行军》、《地形》的内容,全都可以装进去。所有东西加一块儿,是一种地形套餐。

我们读《九地》篇,首先要明白,什么叫主客。我们要知道,作者喜欢的是客场,而不是主场。历史上,汉胡关系,汉是农业民族,胡是游牧民族,汉族不喜欢串门,胡喜欢,经常是不请自来。格鲁塞对两者的关系有生动描写〔1〕。历史上的征服者是如此,近现代的征服者也是如此。清代有个叫徐建寅的人,光绪年间,曾到德国、英国和法国考察军事,留下深刻印象。这些国家,他说,有个共同特点,就是“蔑弃礼让,竞尚暴戾,挟势不论理,观兵不耀德,角力争雄,恃强凌弱,皆以战胜攻取为其立国要图”(徐著《兵学新书》凡例)。这个印象,现在也不过时。例如战后的美国,就是把自己的国家安全建立在海外驻军、海外用兵之上,五大战区(太平洋、欧洲、中央、南方、北方)司令部,控制全世界。所有国家的事,都是他们家的事。

打仗最好到别的国家打,这是西方的军事传统。《剑桥战争史》说,西方战争方式有五大优点,其中一条,就是到别人的国家打仗〔2〕。西方进化500年,但这一条没有变,至少美国没有变,就像俗话说的,“狗改不了吃屎”。孩子是自己的亲,老婆是人家的好;缺东少西,最好上人家找;打架,绝不能在自己家里打。打完了,还得想方设法,让对方买单——谁让他惹我生气呢(如庚子赔款就是如此)。《孙子》也是这样,它最不喜欢,就是在自己的国家打仗;最喜欢,就是上别的国家打仗,离家越远越好。

在《九地》篇中,做客是一个过程。当将军的,带领自己的士兵,从自己的国家到别人的国家,经两国交界或多国交界的地带,进入敌国,从敌国的边缘进入敌国的腹地,然后与敌决战,这是基本过程。

让我们想象一下,假如你是将军,率领一支侵略军,到别人的国家打仗,士兵的感觉怎么样?肯定是害怕。但作者说,没关系,人的勇怯,是随环境而变化。他对士兵心理的基本估计是,在自己国家作战,人心涣散;进入敌国不深,不容易抱团;只有把他们投入最危险的境地,他们才会因恐惧过度,紧张、抱团、勇敢。他的名言是,“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为了把士兵从自己的国家带到别人的国家,远离再远离,深入再深入,直到什么熟人都看不见,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必须拼死一战,才有活路,很难。作者的主意是:瞒。作战意图,瞒;行军路线,瞒;路上有危险,瞒。什么都不让他们知道。

这就是《九地》篇的主要内容。

前面,我说过,《孙子》的读者,很多都是“管理癖”。我给老板上课(北京大学哲学系安排的),他们老是追着问一个问题,《孙子》的管理学是什么?我告诉他们说,主要就在《九地》篇。《九地》篇讲什么?主要就是“愚兵投险”,御兵是靠愚兵,不是哄,就是骗。他们都大失所望。

真的不可爱,可爱的并不真。

上面,我说《九地》篇难读。难读,难读在哪里?主要有两个问题。

第一,《九地》本身,是由零章碎句拼成,结构松散,前人,早就有人看出,此篇前后重复,好像一篇文章,两种记录,前面说过,后面又重复。如明赵本学《孙子校解引类·九地篇》和清邓廷罗《兵镜三种·凡例》,都有这种看法。

第二,《九地》和《九变》有关,不但词句重复,内容也有关联。前人注这两篇,一直有困惑,元朝的张贲,明朝的刘寅、赵本学,他们都认为,篇中有“错简”。

这里只谈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下一讲再谈。

《九地》篇,前半篇和后半篇,彼此重复。我把它分为13章,前半篇7章,后半篇6章:

(一)前半篇

第一章,分前后两半,分别讲九地之名和九地之变。

(甲)前半章,讲九地之名。

(1)按主客形势分。

散地:战于己国(我为主,敌为客);

轻地:入敌国浅(我为客,敌为主);

争地:两国必争(互为主客);

交地:两国交界(互为主客);

衢地:多国交界(互为主客);

重地:入敌国深(我为客,敌为主)。

(2)与行军有关。

氾地:难以行军。

(3)与作战有关。

围地:出口狭窄,归路迂远;

死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

(乙)后半章,讲九地之变(九地的战术要求),即“是故散地则无战”九句。前五句用“无”,后四句用“则”,主要讲负面的对策。

第二章,讲待敌之法:夺爱则听。

第三章,讲为客之道:深入则专。

第四章,讲人情之理(士兵心理):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入深则拘,不得已则斗。

第五章,讲齐勇之政(使所有士兵一样勇敢的办法):以地制人,以势屈性。

第六章,讲将军之事(将军御兵的诀窍):愚兵投险。

第七章,是把上述内容归纳为三条:九地之变,即第一章所述;屈伸之利,即九地之变中的各种变通(参看《九变》);人情之理,即第四章所述。

(二)后半篇

第八章,再申为客之道和九地之名。为客之道,是深则专,浅则散。九地之名,和上文有同有异,增一种,缺四种:

绝地:战于敌国,包括轻、重二地,增;

衢地:四通八达,重;

重地:入敌国深,重;

轻地:入敌国浅,重;

围地:背负险阻,前有隘口,重;

死地:无路可出,重;

散地:缺;

争地:缺;

交地:缺;

氾地:缺。

第九章,再申九地之变,即“散地吾将一其志”等九句,每句都有“吾将”二字,与上相反,是正面的对策。

第十章,再申人情之理:围则御,不得已则斗,过则从。

第十一章,再申待敌之法: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信己之私,威加于敌。

第十二章,再申将军之事: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第十三章,讲与敌决战,是全篇的总结。

下面,我们一章一章来介绍。

【11.1】

孙子曰:

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氾〕地,有围地,有死地。诸侯自战其地者,为散地。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我得亦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氾〕地。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是故散地则无战,轻地则无止,争地则无攻,交地则无绝,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圮)〔氾〕地则行,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这一章,可分成前后两半,前一半讲九地之名,后一半讲经过九地,应该怎么办。

我们先讲前一半,解释一下九地之名(图八〇)〔3〕。

原书插图 161

图八〇 九地示意

“散地”,是在自己的国家作战,上面说了,作者最怕主场。他认为,这种情况,人心最涣散。“散”是涣散的意思,反义词是“专”,“专”是有凝聚力,“散”是没有凝聚力。

“轻地”,是客场,作者认为,轻地比散地好,但入人之地不深,好像游泳,还浮在水面上,显得轻了点。

“争地”,是两国相争的地方,谁得到,谁占便宜,两边要你争我抢。

“交地”,是两国交界的地方,你可以来,我可以往。

“衢地”,是多国(三国或四国)交界的地方,四方辐辏,人口密集,有如四通八达的通衢大道,谁先占领,谁先得到天下之众。

“争地”、“衢地”、“交地”,都是交通方便、你来我往、互为主客的地方,也是战争灾难最深重的地方。特别是衢地。战国时期,这种战略要地,也叫“四战之地”。比如今河南省的洛阳市,号称四方辐辏、天下之中,和平时期当然好,战争时期最倒霉。外围国家,情况不一样。比如,秦把渭水流域的南、北两面和西面扫平,可以长驱直入,挺进关中,没有后顾之忧。齐国西进,楚国北上,匈奴南下,情况也类似。他们都是从外往里攻。欧洲,美、英、法、德、奥、意、俄,可比七雄,德国也是处于四战之地,英、美扼其左,俄国阻其右,两次大战,都很惨。美国在地球的另一面,就像僻处雍州的秦,最得地利。

“文明”国家,老是以中心自居,把“蛮夷”排挤到边缘。但这也就陷自己于包围之中。洛阳这个本来意义上的“中国”,占了周围不少便宜,也吃了不少亏。和平时期,大家的东西都流到它那儿去了,战争时期再抢回来。人类的均贫富,主要是这一套。

“重地”,和“轻地”相反,是入人之地深,好像游泳,沉在水底,分量显得重,不拼命蹬水上浮,就回不来了。兵至重地,不利之处,是离家门远,补给线长,不拼死一战,就回不来了。但我们要注意的是,重地是敌国的腹地,背后经过的地方很多,会有很多城邑作依托,可以作为补给的来源,也有它有利的一面。银雀山汉简《地典》说,“原书字形 162(背)邑而战,将取尉旅”(0648),“原书字形 163(背)邑而战,得其旅主”(0545)。看来,“背城邑多”也是好事。

“氾地”,“氾”音fàn,宋本作“圯”(音yǐ),圯是桥(如圯下老人的圯)。但旧注都是按圮字(音pǐ )解释,圮是毁。贾林、梅尧臣都是以水毁之地为说,但简本作“泛地”。我们都知道,“泛”的另一种写法是“氾”。所以,情况可能是,此字本来作“氾”,后来才写成“圮”或“圯”字。氾地,当是低湿难行之地。山林、险阻、沮泽,都是难走的地,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万水千山,很多也是这种地。山林、险阻,主要是高地,沮泽是低湿之地。这里是以低湿之地概括一切难以行军的地方。《行军》说,“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

“围地”,主要是指入口狭窄,进去就出不来,如果要出来,必须兜很大圈子,从别的路绕出去的地形。

“死地”,主要是指前受敌阻,后无退路,不拼死一战,就出不来的地形。

这是前一半。

后一半,只有九句话。

散地,士兵之心散,干脆不要战斗。这是“散地则无战”。

轻地,初入敌境,士兵之心不专,千万不要停留。这是“轻地则无止”。

争地,如果被敌占领,不要强攻,还是绕开好。这是“争地则无攻”。

交地,是两国交界的地方,应迅速通过,各部要跟上,千万别掉队,造成前后脱节。这是“交地则无绝”。

衢地,是多国交界的地方,外交关系很重要。外交搞不好,会被第三国渔利。语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国际关系都是三角关系或多角关系。螳螂要对蝉下毒手,就要跟黄雀搞好关系,不能请黄雀帮忙,也要请它中立,远交才能近攻(但这种事风险很大,往往有后患)。这是“衢地则合交”。

重地,是敌国的腹地,离家门太远,最大问题是补给。怎么补给?就是从背后依托的城邑、乡村抄掠。这是“重地则掠”。

氾地,不宜舍营,要赶紧离开。这是“氾地则行”。

围地,是被地形困住,硬拼不行,得赶紧想主意。这是“围地则谋”。

死地,是被敌人挡住出路,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拼死一战,才能生还。这是“死地则战”。

上述九地,如果排个队,散地最近,重地最远,轻、争、交、衢,都是过渡。作者最喜欢重地,最不喜欢散地。氾、围、死,是另外三类。重地,深入敌国腹地,如果不能决战取胜,就回不了家,其实也是一种围地或死地。

【11.2】

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敢问敌众(整而)〔而整〕将来,待之若何?曰:先夺其所爱则听矣。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此章是讲“待敌”。“待敌”是等待敌人。等待敌人干什么?是等它前来,与它决战。敌人阵容整齐,人数众多,怎么才能把它打散,让它分崩离析?作者说,关键的关键,是抢先到达敌人想去的地方,占领有利地形,以逸待劳,即“先夺其所爱”。先敌到达靠什么?一是迅速,非常突然,让敌人措手不及;二是隐蔽,走是走敌人想不到的路线,打是打它想不到的地点,其实就是“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后人发,先人至”,即《军争》篇讲的那些要领。“兵之情主速”,就是俗话说的“兵贵神速”。

【11.3】

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掠于饶野,三军足食;谨养而勿劳,并气积力;运兵计谋,为不可测。

此章是讲“为客”。“为客”是到敌国作战。作者认为,只有深入敌国,才有凝聚力,才能战胜敌人。“专”是心志专一、死心塌地。“主人”,指敌军。“掠于饶野,三军足食”,是从敌国的乡下抢粮食,补充给养。“谨养而勿劳,并气积力”,是保持旺盛的体力、精神和士气,《军争》篇叫“治气”、“治心”、“治力”。“运兵计谋,为不可测”,指调兵遣将,运筹帷幄,让敌人想不到。

【11.4】

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死焉不得,士人尽力。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入深则拘,不得已则斗。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约而亲,不令而信,禁祥去疑,至死无所之。

此章是讲士兵心理,下文叫“人情之理”。士兵心理,并不复杂,人心都是肉长的,谁都怕苦怕死。人怎么才能做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个非常微妙的问题。作者认为,这些都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逼无奈,不得已。“无所往”和“甚陷”是围地、死地,不得已;“入深”是重地,也不得已。这些“不得已”,反而能激发人的斗志。

“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约而亲,不令而信”,四个“不”字都是强调“无人管理”、“自动管理”,为什么不管?因为有环境管着。作者认为,环境出勇敢。《势》篇不是说“勇怯,势也”吗?就是这个意思。这是道家的思想,也是法家的思想。道家认为,万事万物,要顺其自然,听其自化,好像种庄稼,不能揠苗助长。表面上是无为,实际上是无不为。

“禁祥去疑”,“禁祥”是禁止各种妖言惑众的东西,“去疑”是解除士兵心里的各种疑虑困惑。古人的心理特点是迷信,好像没有驯服的马,比今人更一惊一乍,四面楚歌,精神马上就崩溃。我们不要以为,光是人才有心理问题,马也有,我在美国见过,马也看心理大夫。军队里,心理大夫很重要。西方军队,随军牧师就是心理大夫。从前,苏联红军,政治思想工作是靠政委。现在的俄国军队,换了牧师,他们也是心理大夫。我国古代,军队里面没有专职的心理大夫,但有术士和方士。《六韬·龙韬·王翼》说,将军的身边,应该配备“股肱羽翼”72人:腹心1人、谋士5人、天文3人、地利3人、兵法9人,通粮4人、奋威4人、伏旗鼓3人、股肱4人、通材3人、权士3人、耳目7人、爪牙5人、羽翼4人、游士8人、术士2人、方士2人、法算2人。他们各有分工,组成古代的司令部、指挥部,其中的术士和方士,就是这种人。原书说,“术士二人,主为谲诈,依托鬼神,以惑众心;方士二人,主百药,以治金疮,以痊万病”。

术士管数术,假借鬼神,给士兵做思想工作,等于心理大夫;方士管方技,则是医生,“治金疮”的“方士”是干什么的?就是专治外伤的外科医生。《墨子·迎敌祠》也说,古代军中有巫、医、卜,“举巫、医、卜有所长,具药宫之,善为舍。巫必近公社,必敬神之。巫、卜以请(情)守,守独智(知)巫、卜望气之请(情)而已”。巫是巫师,医是方士,卜是术士。但古人对巫、医、卜的态度,是又喜又怕,既想用神秘的东西愚弄士兵,又怕“其出入为流言,惊骇恐吏民”,把他们吓着。如果有人用这套东西扰乱军心,一定要“谨微察之,断,罪不赦”。从《六韬》、《墨子》的话,我们可以看出,第一,兵家不是不讲迷信,而是很讲迷信,军中一定要有搞迷信的专家;第二,搞迷信的专家,一定要严密监视,控制起来,有什么情况,只向将军汇报,不能到外边乱讲;第三,依托鬼神,愚弄各级官兵,很有必要,但不能过分。凡扰乱军心者,一旦查出来,杀无赦。

俗话说,天机不可泄露,天机是军事秘密。

【11.5】

吾士无余财,非恶货也;无余命,非恶寿也。令发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卧者涕交颐,投之无所往,诸、刿之勇也。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曰:可。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济而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是故方马埋轮,未足恃也;齐勇若一,政之道也;刚柔皆得,地之理也。故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不得已也。

这里还是说,士兵也是人,贪财怕死,和一般人没两样。他们上战场,也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坐着的,躺着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但上了战场,就很勇敢,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就是“投之无所往”。“无所往”,就是哪儿都去不了,走投无路。人的很多潜能,不逼出不来。

“诸、刿之勇”,“刿”音guì。“诸”是专诸,“刿”是曹刿。这两个人是古代的恐怖分子。

中国古代的恐怖分子,名气最大,要属司马迁笔下的五大刺客: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史记·刺客列传》),加上要离,是六个人。这六个人,年代较早,是曹沫和专诸。曹沫比孙武早,专诸和孙武年代相近,但也早一点,其他人都晚于孙武。

曹沫就是这里的曹刿。曹刿是春秋中期的鲁国人,以勇力事鲁庄公。此人出身卑贱,很聪明,也很勇敢。他的事迹,主要有两件,一件是长勺之战,他以治气之术,打败齐国,见于《左传》庄公十年;一件是柯之盟,齐国和鲁国在柯签订不平等条约,在庄严的外交仪式上,曹刿用匕首劫持齐桓公,迫使他退还鲁国的土地,见《史记·刺客列传》。最近公布的上海博物馆藏楚简,里面有一篇佚书,叫《曹沫之陈》〔4〕,就是此人的兵法。他的名字,原来是写成“原书字形 164蔑”(图八一)。

原书插图 165

图八一 上博楚简《曹沫之陈》

专诸为春秋晚期人,是吴王阖闾即位前,替他刺杀王僚的亡命徒。

这两个人都很玩命。他们轻生死,重然诺,司马迁很佩服。汉代画像石,不仅老子、孔子和他们的学生经常出现,刺客也是常见的主题。

汉朝推翻秦朝,什么都反着来,秦王扫六合,既然是野蛮统一,荆轲当然是壮士。更何况,汉朝的大功臣张良,原来也是刺杀秦王的在逃犯。当时的人,对刺客都津津乐道,也就不足怪了。

恐怖主义,政治观点不同,真是越说越乱,我在《中国历史上的恐怖主义:刺杀和劫持》一文里,叫“恐怖主义一锅粥”〔5〕。国际上,定义起码上百种,联合国为此辩论,至今莫衷一是。我向读者介绍,引用了《不列颠百科全书》的定义。有人说,这个定义不对,但《现代汉语词典》的最新一版收了这个词条〔6〕,恰好就是抄《不列颠百科全书》。《不列颠百科全书》说,凡“对政府、公众或个人蓄意使用恐怖手段或令人莫测的暴力,以达到政治目的”,就属于恐怖主义,“各种右翼和左翼的政治组织、民族主义团体、民族集团、革命者以及政府秘密警察都有利用恐怖主义者”〔7〕。

恐怖主义都是互为因果,摩萨德和黑七月是对等的东西。

恐怖分子,经常搞暗杀和劫持,是非功过不论,有件事,必须肯定,他们都是很勇敢的人。“911”,布什老是说,恐怖分子都是胆小鬼,我就奇怪了,他们连命都不要,怎么还是胆小鬼?我们要知道,他们玩的就是“诸、刿之勇”。

以前,我写过一篇《读〈剑桥战争史〉》〔8〕,文章提到六大刺客。有人在网上说,李零可犯了个大错误,他怎么会把军事家曹刿和刺客曹沫混为一谈。其实,我并没有错。他们不知道,这两个名字是通假字。后来,我写过一篇文章,澄清过这一点〔9〕。

这里,曹刿和专诸是相提并论,专诸是刺客,没有问题吧?曹刿跟他搁一块儿,以“勇”著称,他不是曹沫又是谁?

曹刿不只是一位军事家,也是一位恐怖分子,《孙子》就是很好的证明。

我说,恐怖是战争的继续,恐怖主义也是兵法,还举过吴起的例子,他说,“今使一死贼伏于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何者?恐其暴起而害己也。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吴子·励士》)。照他设想,假如有一支五万人的军队,个个都像这种“死贼”,恐怕就是天下无敌了。吴起是最有名的兵家,他都要学“死贼”,最后,死到临头,还玩兵法。那个玩法也很恐怖。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曰:可”,这是当时常用的比喻。蛇很神秘,它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没有尾巴,只有一截尾巴骨,夹在腚沟的上方。我们的屁股是在身体中间,顾头就顾不了腚,顾腚就顾不了头。蛇,首尾相顾,宛转自如,人比不了。作者说,善用兵的人就像“率然”。“率然”本来是形容动作自如的样子,这里则用作蛇的名称。《孙子》说,“率然”是“常山之蛇也”。“常山”,简本作“恒山”,恒山改常山,是避汉文帝讳。这个恒山,不是山西浑源的恒山,而是河北曲阳的恒山。山西的恒山,清代才定为北岳。清代以前的北岳,在今河北曲阳县。《神异经·西荒经》把出率然之蛇的恒山当成今浙江常山县的常山,就更不对了。

“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济而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这段话提到吴越相仇。春秋晚期,吴国和越国是老仇人。但有趣的是,如果同舟而济,遇上风暴,他们也会互相救助。原因是环境使然。美国电影《波特马克河上的惨案》是演真事,不是同舟而济,而是同机而飞,就有类似的情况。那条河在华盛顿,飞机起降要飞过一个湖,波特马克河,就在机场附近。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民族融合,也是不打不融合。现在,苏州人和绍兴人已经打不起来了,但以、巴还在打,很多地方,还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们人类,也有一条共同的船,就是我们的地球。难道非碰上全球性的灾难,我们才肯罢手吗?

“是故方马埋轮,未足恃也;齐勇若一,政之道也;刚柔皆得,地之理也。故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不得已也”,“方马埋轮”,是把马头连在一起,车轮埋住,防止奔逸,作者说,这种办法靠不住。要使所有的士兵互相救助,有如一人,主要靠两样,一是将得吏,吏得卒,上下协同;二是人得地,靠环境逼迫。

【11.6】

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民〕无识;易其居,迂其途,使(人)〔民〕不得虑。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将军之事也。

“将军之事”,是讲将军带兵的诀窍。读《孙子》,想学管理学的,主要得看这一段。

“静以幽,正以治”,这两句,很神秘。我来解释一下。“静以幽”,即“静而幽”,“正以治”即“整而治”。“静而幽”是什么劲儿?我琢磨,大概就是不声不响,什么主意都藏在肚子里,脸上看不出来,嘴上也不说,一切保密。“整而治”是什么劲儿?我琢磨,就是整个军队,上上下下,一切都很有秩序。前者是管理的方式,后者是管理的效果。

“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作者的御兵之术,主要就是愚兵,让他们无知。“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诗·大雅·皇矣》),是古代治术的最高理想。

“易其事,革其谋”,是不断变更作战行动和作战计划;“易其居,迂其途”,是不断变更宿营地和行军路线。目的都是为了蒙蔽士兵。

“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是连哄带骗,把士兵带到敌国的腹地,然后才披露战机,让他们好像登高去梯,只好拼死一战。这种损招,《三十六计》叫“上屋抽梯”(第28计)。

“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这也是一种比方。古代统治者,都喜欢以牧羊人自居。《管子》有《牧民》篇。

“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将军之事也”,这句话是点明主题。

我把《孙子》的御兵术叫“愚兵投险”。

【11.7】

九地之变,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也。

这是上半篇的总结。

“九地之变”,就是第一章后一半的九句话。

“屈伸之利”,是说有的事可以做,有的事不可以做,不是都可以做。《九变》篇(见下一讲)有五个“有所不”,就是讲“屈伸之利”。

“人情之理”,就是第四章的“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死焉不得,士人尽力。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入深则拘,不得已则斗”。

这是上文的三个要点。

【11.8】

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四通者,衢地也。入深者,重地也。入浅者,轻地也。背固前隘者,围地也。无所往者,死地也。

这是下半篇的开头。其中除“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是对应于上半篇的第三章,其他都是与上半篇的开头相对应。

“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就是上文的“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

“绝地”,上文没有。“绝”是隔绝之义。“去国越境而师者”,是离开祖国,与后方隔绝的地方,其实也就是敌境。“绝地”是客地的统称。

“衢地”,上文作“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衢”的本义是四通八达的路,这种地也是四通八达。比如北京的居庸关,为北门锁钥,它所在的山叫八达岭,那个地方就是南来北往的战略要冲。插队时,我上内蒙,坐火车,走京包线,老是从那儿过。这种四通八达的地方,就叫衢地,不一定非是平原上的通衢大道。

“重地”,上文作“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定义差不多。

“轻地”,上文作“入人之地而不深者”,定义差不多。

“围地”,上文作“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背固”是背有险阻,山路迂曲,后面的退路比较绕远;“前隘”是前面的入口狭窄,好像葫芦口。

“死地”,上文作“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死地是走投无路。没有路,怎么办?只有下定决心,拼死一战。

最后这一条,简本不一样,是作“倍(背)固前敌者,死地也。毋(无)所往者,穷地也”。它的意思是说,死地和围地不一样,前面不是隘口,而是拦路的敌军。“无所往者”反而是搁在下一句,多出一个“穷地”。

【11.9】

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轻地吾将使之属,争地吾将趋其后,交地吾将(谨其守)〔固其结〕;衢地,吾将(固其结)〔谨其守〕,重地吾将继其食,(圮)〔氾〕地吾将进其途,围地吾将塞其阙,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

这九句话,和第一章的九句话可以对比。

散地,士兵战于本国,人心涣散,应使之心志专一。“散”的反义词是“专”。上文作“无战”,是从负面讲;这里作“一其志”,是从正面讲。

轻地,士兵初入敌境,其心也未专,容易掉队,应使之连属。上文作“无止”,是说不要停下来;这里作“使之属”,是怕有间断,意思也是一反一正。

争地,是两国必争之地,如果敌人已经占领,应疾趋其后。上文作“无攻”,是不要从正面攻;这里作“趋其后”,是绕到后面打。简本则作“争地吾将使不留”。

交地,是两国交界的地方,这种地方是前后方的连接点,一定要用重兵把守。上文作“无绝”,是强调道路通畅,这里作“固其结”,则是强调固守要津。

衢地,是多国交界的地方,为战略枢纽,也要用重兵把守。上文作“合交”,是强调外交的重要性,这里作“谨其守”,和交地相似,也是强调其把守。这两句的顺序,简本和今本相反,“守”作“恃”,这里是从简本的顺序。

重地,是深入敌境,麻烦最大是补给线太长,应就地补充给养。上文作“掠”,是讲抢粮食;这里作“继其食”,则是讲补充粮食。

氾地,是难以行军的地方,关键是要迅速摆脱,进入阳关大道。上文作“行”,是强调赶紧离开,不要逗留;这里作“进其途”,是强调转入好走的大道。

围地,是出口狭窄,但作者说,为了激励士气,反而要把它堵起来。上文作“谋”,是强调动脑筋;这里作“塞其阙”,是强调拼死一战。

死地,是前有敌兵,后有险阻,不战则坐以待毙。上文作“战”,是强调拼死一战;这里作“示之以不活”,是示敌以必死。

《孙子》主张,一定要把士兵逼到绝境,他们才会拼死一战。按照这个原则衡量,绝地比散地好,重地比轻地好;围地和死地,是绝境中的绝境,当然更好。如果换位思考,情况相反,敌人深陷重围,一定要留缺口;敌人走投无路,不要苦苦相逼。《军争》说,“围师必阙,穷寇勿迫”,就是这个道理。古代士兵到别国作战,言语不通,举目无亲,你把他逼急了,作困兽之斗,即使取胜,伤亡也太大,还是留下生路好。这是合理的考虑。但我们必须注意,迫和追不同。克劳塞维茨指出,战争的目的是彻底打垮敌人,追击比战胜更重要,放走退却的敌人,即使取得胜利,也是很大的隐患〔10〕。毛泽东也主张“宜将剩勇追穷寇”。

【11.10】

故兵之情,围则御,不得已则斗,过则从。

“兵之情”就是上面讲的“人情之理”。

“围则御,不得已则斗,过则从”,就是上面讲的“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入深则拘,不得已则斗”。“过”是过分,比如“甚陷”就是“过”。我在“文革”中有过这种体会,错误错到荒谬绝伦,大家就会指鹿为马;人太害怕了,也会不害怕。

【11.11】

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向)导者,不能得地利。四五者,一不知,非(霸王)〔王霸〕之兵也。夫(霸王)〔王霸〕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是故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信己之私,威加于敌,故其城可拔,其国可隳。

“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向导者,不能得地利”,这段话,《军争》篇也有,除了“预”作“豫”,完全一样。

“四五者,一不知,非王霸之兵也”,曹注说,“四五者”,也可能指九地(四加五等于九),也可能指上面这几句话。我看,这里不一定是准确的数字。“王霸”,值得注意,今本作“霸王”,简本作“王霸”。古代统一天下才叫“王”,不能统一天下只叫“霸”。“霸”就是“伯”(两个字,是通假关系)。伯本来是兄弟行辈中的老大,即老大哥。中央王国之外的地方国家,割据一方的霸主,商代叫方伯。比如周文王,原来就是西方伯,今陕西境内的各国,他是老大哥。这是伯,不是王。当时的王,是商纣王。在商王面前,他还是低人一等。春秋五霸,霸还是这种概念,如齐桓、晋文称霸,这种霸就是类似西方伯那样的伯,它只是诸侯之长,还不是王。周天子才是真正的王。战国七雄,称霸不过瘾,闹到后来,有五国相王,齐、秦称帝。霸而称王,王而称帝,王和霸的概念,才有所混淆。“王霸”,古书也作“霸王”(如《左传》闵公元年、《礼记·经解》、《孟子·公孙丑上》),但这种“霸王”仍是并列关系(霸和王),和汉代的概念还不一样。

司马迁说越王勾践号称“霸王”(《史记·越王勾践世家》)、项羽号称“西楚霸王”(《史记·项羽本纪》),这种霸王才专主于霸,和今语所说的“霸王”接近,其实是霸主。当今世界,所谓超级大国,就是现在的老大。“文革”期间,毛泽东号召,“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不称霸”就是不当天下的霸主。但既不欺负人,也不被人欺负,很难。这里,简本的叫法比较原始,不容易和后世的“霸王”混淆,我们作“王霸”。

“夫(霸王)〔王霸〕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这是讲战略威慑。前者是伐兵,后者是伐交。战略威慑,都是两手并用,现在叫炮舰政策、实力外交。外交的后面是武力。

最后,“是故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信己之私,威加于敌,故其城可拔,其国可隳”,这也是讲战略威慑。“交”是外交,“权”是强权。你不争取天下的外交支持,也不孝顺天下的强权,靠什么?靠的是实力。“信己之私,威加于敌”,“信”是伸的意思,它是说,我的意志就是一切,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把我的想法,用强硬的方式,直接加在对方头上,就能把对方的列城打下来,国都摧毁掉。春秋战国时期,国都叫“国”,其他城邑叫“城”。“隳”是堕坏城郭,摧毁城墙,“国”而曰“隳”,可见这里的“国”不是整个国家,而是它的首都。强加于人很重要。我们说,战争打到白热化,反而可能降级,进入谈判与媾和,原因就是有实力。全世界的政治家,他们都讲现实主义。美国打伊拉克,联合国不批准。但打下来了,立个临时政府,大家又赶紧承认,联合国也承认。这就是列强的硬道理。

【11.12】

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犯之以事,勿告以言;犯之以利,勿告以害。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

管理的最高境界是无人管理,用“看不见的手”去管理。现代的无人管理,主要靠信息化、自动化和市场法则。古人没有这些,但他们很聪明,照样懂得以势屈人。九地本身就是势。“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是说赏罚和规定都是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看不见?因为用不着,自有环境管着他,环境本身就是赏罚和命令。“犯”即“范”,是约束的意思。作者说,当将军的要把三军之众管得像一个人一样,主要靠两条,一是靠你干什么,而不是说什么;二是只跟士兵讲好处,不跟他们讲坏处。这其实就是骗。“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当将军的明明要把士兵投入最危险的境地,把他们拖到害里面,却不告诉他们这就是害,这不是哄骗是什么?

【11.13】

故为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并敌一向,千里杀将,是谓巧能成事。是故政举之日,夷关折符,无通其使,厉(励)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敌人开阖,必亟入之。先其所爱,微与之期,践墨随敌,以决战事。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最后这段话,是讲决战。整个是用韵文写成。四个事字和意、使、之、期等字是押之部韵,向、将是押阳部韵,户、据是押鱼部韵〔11〕。它既是全文的总结,也是第三组的总结。整个第三组,很多篇幅,都花在“走”上,这一篇也是。但走啊走,最后总要落实到打。讲到这儿,才画上了完满的句号。

作者讲决战,主要讲两点,一是隐蔽性,二是突然性。

这一章,有五段话。

第一段,是泛言决战的这两个特点。“顺详敌之意,并敌一向”,是摸清敌人的意图,悄悄尾随敌人,这是隐蔽性;“千里杀将”,是从千里之外,突然出现在敌人面前,杀掉对方的将军,这是突然性;“是谓巧能成事”,巧就巧在,它既有隐蔽性,又有突然性。

第二段,是讲决策的隐蔽性。“政举”,是指出兵越境;“夷关折符,无通其使”,是关闭所有关口,注销往来的通行证,断绝两国使者的往来。现在两国打仗,也是先撤使馆和疏散侨民。“廊庙”,是朝廷。

第三段,是讲开进的隐蔽性。“敌人开阖”,阖音hé,门户。“开阖”就是“开户”,敌人一开门,就噌地钻进去。

第四段,是讲到达的隐蔽性。“先其所爱”,是先敌到达敌人想去的地方,即上文的“先夺其所爱”;“微与之期”,是暗地等待敌人前来;“践墨随敌”,是顺着敌人的行军路线,好像木匠按照墨斗画出的线来锯木头;“以决战事”,是最后与敌决战。

第五段,是打比方,用处女和脱兔比喻决战的隐蔽性和突然性。“始如处女”,是说一开始很静,好像没过门的大姑娘,含羞带怯;“后如脱兔”,是说后来动起来,却像兔子,撒腿就跑,挡都挡不住。一是喻其静,一是喻其动。静是隐蔽性,动是突然性。

《势篇》说,“势如原书字形 166弩,节如发机”,“其势险,其节短”,瞄准和放箭,也是这种关系。《孙子》全书的写法就是由静到动,“始如处女,后如脱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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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格鲁塞《草原帝国》,魏英邦译,西宁:青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1—6页。

〔2〕 杰弗里·帕克等《剑桥战争史》,14—15页。

〔3〕 图中的争、氾、围、死,不能标出所在的区域和位置。

〔4〕 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239—285页。

〔5〕 李零《花间一壶酒》,77—99页。

〔6〕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现代汉语词典》,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年,第5版,781页。

〔7〕 《不列颠百科全书》,第16卷,第527页。

〔8〕 李零《花间一壶酒》,43—76页,原载《读书》2002年8—10期。

〔9〕 李零《为什么说曹刿和曹沫是同一人》,《读书》2004年9期,129—134页。

〔10〕 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第一卷,305—319页。

〔11〕 《孙子》全书,还有不少地方是夹用韵文,这只是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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