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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讲至第十五讲

第七讲 (兵)势第五

来源:《兵以诈立——我读〈孙子〉》(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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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句读《兵势》

势与形相反。此篇与上篇,应对照着看。

势是因敌而设的某种格局,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绝不是舍形而在、魂不附体,而是藏于形后,与形相伴的东西。以形应形、无形制形是势(《虚实》有“应形于无穷”),藏形(藏真形)、示形(示假形)、形人(使敌形现)也是势(《虚实》有“形人而我无形”),设局调动敌人,造成形格势禁,更属于势(《虚实》的大部分都是讲这类学问)。古人不是说,“鸳鸯绣了从头看,莫把金针度于人”(元好问《论诗绝句》),形就是鸳鸯,势就是金针。看见的都是形,看不见的才是势。

势是“看不见的手”。

我把《势》篇分为六章:

第一章,讲兵力的分配和组合,即众寡之用,分合为变。

它分四个概念:

(甲)治兵的众寡

(1)分数。是管理很多人如同管理很少人,即靠军队编制和设官分职管理军队,属于建制管理。

(2)形名。是指挥很多人如同指挥很少人,即靠金鼓旌旗等号令系统指挥军队,属于指挥联络。

(乙)用兵的众寡

(1)奇正。是打的众寡,点上的众寡,即战斗中的兵力配置。

(2)虚实。是走的众寡,面上的众寡,即运动中的分散集结。

第二章,讲战势不过奇正,但奇正相生,变化无穷。

第三章,讲势险节短,蓄势要深不可测,或高不可及,有隐蔽性;发势要短促有力,且出人意料,有突然性。它包含两组比喻,一组是用激水和鸷鸟讲,一组是用张弩和发矢讲。

第四章,讲数(即分数)、形、势的区别。

(1)数。治乱是靠数,即分数。

(2)形。强弱是靠形。

(3)势。勇怯是靠势。

第五章,讲释人任势,即靠势不靠人。

第六章,也是用打比方的方式讲话。作者以木石比人,高山比势,讲任势的道理。

下面,我们一章一章来讨论。

【5.1】

孙子曰:

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三军之众,可使(必)〔毕〕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兵之所加,如以碬投卵者,虚实是也。

这段话非常重要,一连出现四个术语。四个术语代表四个层次。前人的注释太简略,也不够准确,我把我的理解讲一下。

我理解,这四个词都是讲兵力的分配和组合:

(1)分数。原文说“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这是讲军队的建制管理。曹操说,“部曲为分,什伍为数”,这个解释大体对,但不够准确。第一,部曲是汉代编制,不是先秦编制,先秦的叫法,是“曲制”、“曲政”,前面讲“曲制”,我已经说过(第三讲);第二,部曲、什伍都是分数,不是大的编制叫分,小的编制叫数,分开讲,就不对了。其实,分指分层,数指员额,是个合起来的词。分数很重要,一支军队,有十万来口,怎么管理?主要靠分层设级、定编定员,然后各级配备各级的军官。如《谋攻》讲军旅卒伍,就是属于这种编制,每级有每级的军官。有了各级编制和各级军官,才能管理千军万马如同管理一人。《形》篇末尾“知胜有五”的“数”,下文“治乱,数也”的“数”,均与此有关。这是第一个层次。

(2)形名。原文说“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这是讲军队的指挥联络。“斗众”这个词,见于《墨子·号令》。“斗众”是说指挥自己的很多人打仗,不是去斗对方的很多人。号令就是形名。“形名”,曹操的解释是“旌旗曰形,金鼓曰名”。这个解释大体对,也不够准确。他的想法,旌旗是靠看,所以叫形,金鼓是靠听,没有形,只能叫名,两个字,和上面一样,也是拆开来讲。其实,形名就是信号,不管是听是看,接受的都是信号。金鼓之声是听觉信号,旌旗之形是视觉信号,两者都是传达将军的号令,不是一个叫形,一个叫名。形名本作刑名,既是法家术语,也是兵家术语。法家(法术家)讲形名,是讲名词和概念,以及它们代表的实体。他们常在名实关系上做手脚。名家(刑名家或形名家)的诡辩术就是这么来的。古代的讼棍和刑名师爷,现代的律师,都是擅长诡辩的专家。兵家讲形名,名是号令,形是号令所指(如军队各部、武器、粮秣,等等)。军中信号,有很多种,但最常见的两种,是金鼓、旌旗。

有了金鼓、旌旗,统一士兵的耳目,才能指挥千军万马,如同指挥一人。关于金鼓旌旗的制度,有些细节,我在后面的《军争》还会讲,这里先讲一下它的基本概念。这里,我想提醒大家,形名的形和形势的形,两者有密切关系,形名的基础,就是分数。比如,银雀山汉简《奇正》说,“故有形之徒,莫不可名;有名之徒,莫不可胜。故圣人以万物之胜胜万物,故其胜不屈。战者,以形相胜者也。……形以应形,正也;无形而制形,奇也。奇正无穷,分也。分之以奇数,制之以五行,斗之以原书字形 105。分定则有形矣,形定则有名〔矣〕”,就是从形名讲形势,从分数讲形名。广义的形名,是用信号或符号控制万物的生克变化。金鼓旌旗是控制形势的符号,分数是形名的基础,形名是分数的应用。从形变势,寓形于势,形名是关键。这是第二个层次。

(3)奇正。奇音jī。原文说“三军之众,可使(必)〔毕〕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意思是敌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我都能够用奇正去化解它,始终立于不败之地。这是讲战斗中的兵力配置,即阵形上的兵力分配。比如,前后左右中,哪个方向多一点,哪个方向少一点,有些兵力担任突击,有些兵力担任策应,等等。前者叫奇,后者叫正。这是第三个层次。

(4)虚实。原文说“兵之所加,如以碬投卵者,虚实是也”,碬音xiá,是磨刀石。这是用打比方的方式讲话:以实击虚,等于石头砸鸡蛋。虚实和奇正不同,它是战役的兵力配置,即大规模运动中的分散集结。这是更大范围内的兵力分配。奇正是点上的分配,虚实是面上的分配。这是第四个层次。

前面,我说过,形势是“兵力的配方”,即兵力的分配和组合。这一章就是讲有哪几种分配和组合。《谋攻》说“知胜有五”,其中前两条,是“知可以(与战)〔战与〕不可以(与)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知可以(与战)〔战与〕不可以(与)战者胜”是《形》篇的重点,“识众寡之用者胜”是《势》篇的重点。

这四个层次,都和众寡有关。分数、形名是针对己方的数字管理,奇正、虚实是针对敌方的兵力部署。前者是治兵之数,属于形。后者是用兵之数,属于势。

分数与《计》篇的“曲制”、“官道”有关,即《形》篇结尾的“数”。

分数,《孙子》无专篇。形名,即《军争》引《军政》为说的那一段,也没有专篇。奇正,见于本篇。虚实,见于下篇。《势》和《虚实》,是讲众寡之用、分合为变的主要篇章。

【5.2】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更生,四时是也。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哉!

我们读《孙子》,《势》篇最难懂。我们读《势》篇,奇正最难懂。

奇正是什么?作者有两段话。一段话是上文的“三军之众,可使(必)〔毕〕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一段话是这里的“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前者是讲自保不败,后者是讲克敌制胜,两者互为补充。“合”是接敌,你打我,我就要还手,有所应对,这就像下象棋,当头炮,把马跳,出车拱卒是一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采取对等的行动。但以正应正,只能自保,不能取胜。取胜,一定要出奇,以奇破正,以奇破奇,打破僵局与平衡。

下面的话,主要是讲奇正相生,变化无穷。

作者认为,制胜是靠出奇,出奇是靠奇正相生,即奇和正相互搭配,相辅相成。奇正相生,就像天地永在,江海长流,日月盈亏,四时轮回,无法穷尽其变化。它是一种可以反复进行的排列组合,就像五声、五色、五味的排列组合。音阶,只有角、徴、宫、商、羽。颜色,只有青、赤、黄、白、黑。味道,只有酸、苦、甘、辛、咸。但五种东西搭配起来,它们组成的音乐旋律、画面形象和美食美味,却变化无穷。战势只有奇、正两个要素,但奇用多少,正用多少,哪个方向多一点,哪个方向少一点,这个配方,也是变化无穷,就像个圆圈,你顺着这个圆圈转,转来转去,总是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尾。

古人的世界观,就是喜欢转圈。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他们习惯的是这种时间,这种历史。五行相生,五行相克,是典型的循环论。过去,研究中国思想史,大家都以为,五行思想特别晚,这种看法值得讨论。《孙子》讲五声、五色、五味的这段话,就是典型的五行思想。

原文说,“战势不过奇正”,《长短经·奇正》作“战胜不过奇正”,《太平御览》卷二八二引作“战数不过奇正”,但《后汉书·皇甫嵩传》李贤注作“战势不过奇正”,“势”指奇正之数,还是无法否认。

势有两层概念,奇正是第一层次,虚实是第二层次。奇正是势的核心概念,虚实不过是扩大的奇正。

这是奇正的一般概念。

下面,我想带大家读一点有关材料,讲一点有关话题。

(一)银雀山汉简《奇正》的解释。

研究奇正,有篇东西,我建议大家读一下。这篇文章是银雀山汉简《奇正》。它是一篇保存比较完整的古佚书。古代兵书,失传者多,有些名气大,是题名作者的名气很大,但写得未必高明,后人把它淘汰掉了。但这篇不一样,它是写得真好,言简意赅,富于哲理性,除了《孙子》,没有哪篇东西可以和它相比。如果不是失而复得,真是太可惜了。

我们很幸运。

此篇原有篇题,就叫《奇正》,正好可以解《孙子》。

我们可以读一下,拣主要的话读一下:

(1)“天地之理,至则反,盈则败,日月是也。代兴代废,四时是也。有胜有不胜,五行是也。有生有死,万物是也。有能有不能,万生是也。有所有余,有所不足,形势是也。”

上面的话,和这里很相似,但不是讲奇正,而是讲形势。“万物”是人以外的东西,包括生物和非生物。“万生”,疑读“万姓”。《书·立政》说,“式商受命,奄甸万姓”,“万姓”指人。作者对形势的解释是“有所有余,有所不足”,可见它是数量分配。

(2)“故有形之徒,莫不可名。有名之徒,莫不可胜。故圣人以万物之胜胜万物,故其胜不屈。”

这是讲“形胜”,即有形的东西都会有名,有名的东西都会有克服它的办法。这里的两个“徒”字,都是类、属的意思。《老子》第五十章:“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而人之生,动之死,亦十有三。”马叙伦说,“徒即途、塗本字也”,应该读为道途之途〔1〕,不对。《韩非子·解老》:“属之谓徒也。”《老子》河上公注:“言生死之类各有十三。”这些解释才是正确的解释。“以万物之胜胜万物”,是说一物降一物,每种东西都有克服它的办法,只要你掌握了其相生相克的道理,就能克服它。

(3)“战者,以形相胜者也。形莫不可以胜,而莫知其所以胜之形。形胜之变,与天地相敝而不穷。形胜,以楚越之竹书之而不足。形者,皆以其胜胜者也。以一形之胜胜万形,不可。所以制形壹也,所以胜不可壹也。故善战者,见敌之所长,则知其所短;见敌之所不足,则知其所有余。见胜如见日月。其错胜也,如以水胜火。”

这段也是讲“形胜”。“形胜”是“以形相胜”,即以其可胜而胜之。这种“形胜”既然是“制形”、“错胜”,可见都是“势”。“制”、“错”都含有人为之义,凡人为制造的胜都属于势。作者说,“所以制形壹也,所胜不可壹也”,意思是所有人为制造的形都是靠奇正,但奇正相生却是千变万化,每次和每次都不一样。

(4)“形以应形,正也;无形而制形,奇也。奇正无穷,分也。分之以奇数,制之以五行,斗之以形名。分定则有形矣,形定则有名〔矣〕”。

前人对奇正的概念争论不休,这段话不能忽略。“形以应形”,是用看得见的形对付看得见的形,这种形是现成的形。“无形而制形”是本来没有这个形,为了对付敌人才把它特意制造出来。前者是“正”,后者是“奇”。“奇正无穷,分也。分之以奇数,制之以五行,斗之以形名。分定则有形矣,形定则有名〔矣〕”,这段话很重要,它说明,奇正之分,是以分数为基础。上面,我们已引用过这段话。

(5)“同不足以相胜也,故以异为奇。”

“形以应形”是“同”,“无形而制形”是“异”。“同”很单调,不能制造变化,只有“异”才能制造变化。比如上面讲的五声、五色、五味,你只有把这些不同的东西排列组合,才有变化。如果一首歌,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音,谁也受不了。“奇”永远是反常的东西。

(6)“是以静为动奇,佚为劳奇,饱为饥奇,治为乱奇,众为寡奇。”

这五句话是什么意思?恐怕不能理解为“奇”就是静,就是佚,就是饱,就是治,就是众。实际上,正可以是奇,奇也可以是正,形可以是势,势也可以是形,只不过看你从哪个角度去强调。这里说的“奇”,主要是和敌人不一样。“异”,就是和敌人拧着来,处处比敌有优势,有可以破敌的办法。

(7)“发而为正,奇发而不报,则胜矣。有余奇者,过胜者也。”

战争是“接受美学”,对方是否中计,是否就范,最关键。来而不往非礼也,往而不来也是白搭。作者强调,“奇”、“正”的区别不在于“发”,而在于“发”了以后,对方有没有反应。你出招,他接招,有来有往,这都是“正”。只有对方招架不住,你出招,他无法回报,才是“奇”。“奇”是什么?就是留一手。打拳,双方过招,你一下,我一下,多少回合下来,如果你能一拳把他放倒,最好。术语叫K.O.(knock out)。K.O.前面多少拳,不管有意无意,全是铺垫,全是“正”。剩下的这一拳,关键的这一拳,才叫“奇”。作者把这种关键一击的一击,略胜一筹的一筹叫“余奇”。什么叫“余奇”,下面还要说。

除了《奇正》篇,是个新发现,传统理解是据曹操的解释。

(二)曹操的解释。

曹操的解释,主要见于两个材料,一个是他为《孙子》写的注,一个是他自己的著作《曹公新书》。前者只有两条,一条是“先出合战为正,后出为奇”,一条是“正者当敌,奇兵从旁击不备”。后者只有一条,即“己二而敌一,则一术为正,一术为奇;己五而敌一,则三术为正,二术为奇”(《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上引)。他的解释,很通俗,很简练,但容易被人误解。有人过于拘泥,以为先就是正,后就是奇,当敌就是正,旁击就是奇。或者以为奇正的比例是固定的。这都是没有抓住奇正的本质。奇正的本质到底是什么?这要看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反常。比如李靖,他对曹操就有所批评,认为奇正不是这么简单,可以一清二楚分开来。

(三)李靖的解释。

曹操以后,《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很重要。此书分为上中下三卷,上卷就是以“奇正”为主要话题。

李靖谈奇正,有两点很突出。第一,他反对重奇轻正。第二,他反对简单的奇正划分。

李靖认为,没有正兵,奇兵也无所用之,两者不可偏废。兵贵出奇,但不能不看对手是谁,一味出奇。比如,唐平突厥靠奇兵,讨高丽用正兵,就是两种办法。正兵,是靠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有强大实力作后盾,大兵压境,三下五除二,解决问题,这是强弱不成比例时,常有的情况。如果势均力敌,甚至反过来,对方比自己强大的多,用诈出奇,就显得格外重要。他说,正兵是古人所重(如诸葛亮和马隆)。自古兵法,都是“先正而后奇,先仁义而后权谲”。克劳塞维茨也说,诡诈对弱方更重要〔2〕。

先正后奇,是兵家反复强调的原则,也是政治家反复强调的原则。政治家比兵家更强调。战国以来,兵家尚诡诈,对政治是冲击,对道德是冲击。《老子》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第五十七章),这话很有名,可以反映政治和军事的关系,政治和军事的不同。大家都说,兵家固然用奇,但奇还得放在正下,由正管着,很对。但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两者的区别,其实有限。

这是李靖对奇正的第一个看法。

第二点,李靖说,奇正非素分,乃临时制之,没有固定标准,奇可以是正,正也可以是奇,奇可以变正,正也可以变奇,全看对方上当不上当,料到料不到。料到的就是正,料不到的就是奇。哪怕是歪打正着,恰好把对方给蒙了,这也是奇。过去,我讲兵不厌诈,最喜欢拿空城计作例子。诸葛一生唯谨慎,大开城门,是一反常态,这是出奇,但到底是不是奇,要看司马懿的反应。司马懿怕有伏兵,不敢进,得,这就是奇了。可见,什么是正,什么是奇,往往只是一念之差,玩的全是心跳。李靖认为,曹操讲的三条,先出后出,正击旁击,几术为正,几术为奇,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要给对方一个“惊喜”,让他做梦都想不到。如果非讲区别,也只是大概,即分兵力大部,与敌接战,形成牵制,是正;将军留少数精兵锐卒在手中,用于机动和关键性打击,是奇。用打牌说,正是一般的牌,奇是王牌。他的定义是,“大众所合为正,将所自出为奇”。

李靖讲奇正,是和阵法结合着讲。他讲阵法,是从黄帝到唐代。下面讲阵法,我们还会讲。这里,有意思的是,他还谈到蕃汉用兵的不同。唐太宗问,蕃兵靠马,是不是奇?汉兵靠弩,是不是正?李靖说,不是。他说,蕃兵长于马,汉兵长于弩,各有奇正。唐太宗的分法简单了点,但不是毫无道理。蕃兵骑马,流动性大,突袭性强,比起汉兵,确实更有“奇”的味道。军事对抗、任何武器,都有反制。马是草原地区驯化,弩是南方起源。汉兵以弩解马,是一种南北对抗。李将军解匈奴围,就是靠强弩。

李靖的解释很灵活。

(四)林彪的“一点两面”战术。

林彪是红军中有名的常胜将军,艾德加·斯诺的《西行漫记》这样讲。但林彪事件发生后,墙倒众人推,大家说他根本不会打仗,这是不顾历史事实。宣传效果,适得其反。后来,评十大军事家,里面还是有他,可见这么讲不行。如果他真的不会打仗,还授元帅给他干什么?我记得,辽沈战役,林彪讲过“一点两面”战术,主要是讲围城攻坚,他说,一点就是要有精锐的打击力量,要有突破点,两面不一定是两面,也可能是三面、四面。这种战术,其实就是古代的奇正。“一点两面”战术,中国有,外国也有。林彪在苏联学军事,苏联有“镰刀斧头”战术。镰刀斧头,本来是苏维埃的标志,代表工农,作为战术,则是以镰刀为正,斧头为奇。镰刀用来搂草割草,像正兵钳制;斧头用来打铁,像奇兵突破(记忆如此,未经核对)。

(五)魏立德的解释。

除上所说,我还想介绍一位法国学者的看法。除古人的看法,我认为,他的看法最值得推荐。此人叫魏立德(François Wildt)。他写过一篇文章,《关于〈孙子兵法〉中的数理逻辑》,是第一届《孙子兵法》国际研讨会(山东惠民,1989年5月22—25日)的论文。原稿是法文,由军事科学院的徐晓军翻成中文,我帮他改过,正式发表是在会议论文集《孙子新探》(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90年)122—130页,希望大家能读一读。我认为,到今天为止,关于奇正,最好的解释,就是魏先生的解释。他从什么角度讨论,值得注意。有关线索,上面讲的银雀山汉简《奇正》、曹操的说法、李靖的说法,他都考虑到了。但他走得更远,想得更深。他说,“奇”就是“余奇”,“余奇”和《易经》摆草棍的演算方法有关,这个想法很重要。我知道,他有一阵儿,猛攻《算经十书》。他说,中国的数学传统,一直看重“余奇”。“大衍之数五十”,要拿出一根放到一边,这根放在一边的草棍,绝不是可有可无,而是非常重要。

“余奇”的重要性在哪里?主要在于,它是制造一切变化的关键。所有偶数加上这个“奇”,都会变成奇数;所有奇数减去这个“奇”,都会变成偶数。另外,他还提到,中国古代的统治者,喜欢自称“孤”、“寡”、“余一人”。这个“孤家寡人”,这个孤零零的人,也是“奇”。

中国古代的“奇”,还有个说法,是叫“零”。《说文解字·雨部》:“零,余雨也。”古书中的“零”和“霝”有关。本来都是雨点的意思。雨是点点滴滴的下,引申开来,便有了孤立、分散等义。秋天,大树飘零,“无边落木萧萧下”(杜甫《登高》),树叶一片一片掉下来,就是像雨点那样。还有“孤苦伶仃”的“伶仃”,也作“零丁”,“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文天祥《过零丁洋》),也是孤零零的意思。中国的“零”是odd number(奇数)的one(一),而不是zero(零),它和西方的零完全不一样〔3〕。西方的零,是无,附于其他数字后,表示进位。这种零,一般推始于西亚;我国,旧说是从印度引进。饶宗颐教授说,中国古代也有这种零,春秋战国就有〔4〕,证据有问题,我不相信。中国古代,进位后的余数,有时用又字为隔,有时用空格表示,空格可以画成圈,这个圈并不是零。我们的零,本来意义上的零是余奇。比如专讲阵法的《握奇经》,“握奇”的“奇”,就是“余奇”。

唐太宗问李靖,“握奇”的“奇”是什么意思,李靖说,“余奇为握机。奇,余零也”。唐太宗再问,也提到“阵数有九,中心零者,大将握之,四面八向,皆取准焉”(《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上)。他们都把大将所居,处于八阵中心的阵,叫“零”。零阵可不是空阵,而是作为王牌的阵,就像象棋盘上的那个九宫格,老将躲在里面。可见零是余奇。

余奇是一切数字的中心,就像太一居于宇宙的中心,皇帝居于天下的中心;也是一切数字的归宿,一千是一,一万是一,不断进位的一,都可归入它的概念。它既是开端,也是结尾;既是中心,也是全体。

奇正的数理含义,魏先生讲得最好。

(六)阵法的奇正。

阵法就是队形排列的方式。克劳塞维茨的“几何要素”就是指它。这种东西,不仅古人练,现代也练。比如,上体育课,做个操什么的,先要集合,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就是阵法的遗产。

古代战斗是靠阵法。奇正是用于面对面的战斗,和阵法直接有关。

《孙子》十三篇,没有一篇是专门讲阵法,但下文“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前人都说,这是讲阵法。

战斗不是贵族决斗,不是流氓打群架,而是项羽想学的“万人敌”。凡集团对抗,刀对刀、枪对枪,近距离肉搏,有阵没阵不一样。阵法,古今中外都有。农业民族长于步战,喜欢密集方阵,最典型。游牧民族长于骑战,喜欢散斗游击,表面看,好像没阵法,其实,人家有人家的阵法。密集方阵对骑兵驰突,以静制动,往往很被动。打拳的也知道,没有力量和速度,总是容易吃亏。

大型文艺演出,运动会的开幕式和闭幕式,排练起来,很费时间,但演出和排练基本上是一回事。阵法不同。指挥作战,照搬阵图,当然不行,古人屡有批评;但说阵图没用,全是花架子,也不见得对。其实,阵法就像拳法,平时按套路练,实际对打,全是散打,套路是被解散了。有时,队形全都乱了,难免部自为战,人自为战,好像什么队形都没有,但并不是没有队形。

古代阵法,花样很多,其实不外横竖、方圆、曲直、疏密,有各种形状;配合天地阴阳、三才五行、八卦九宫和十二辰,有各种名称。《三国》、《水浒》一类小说,把它讲得神乎其神,其实道理很简单。研究阵法,台湾学者李训祥有很好的讨论。我看过他赠送的博士论文《古阵新探》(台湾大学历史学研究所博士论文,1999年)。这里,我把我的读后感和理解讲一下,有些地方不完全一样,算是讨论吧。

下面,是最重要的几种阵:

(1)常山蛇阵,俗称“一字长蛇阵”,是一字排列的纵队或横队。《武经总要前集》卷八有此阵,名字是从《孙子·九地》来的。《九地》有“率然”。“率然”是“常(恒)山之蛇也”,能首尾相救。这种队形,也是有头有尾,可作犄角之势,自环而相救。此阵名称虽晚,但队形不晚。下面的三才阵就是由这种阵形变出。这是演练阵法的基本队形,即使现代阅兵,也得从这儿练起。

(2)三才阵,是三分的队列。《武经总要前集》卷七、卷八有此阵,叫“太公三才阵”或“三才阵”,名字是从《六韬·虎韬·三陈》来的。《三陈》有“天陈、地陈、人陈”,原来是指用兵布阵,要上应天时,下顺地利,中合人用,不是具体的阵。三才阵,也是名称晚,队形不晚。阵法,基础是参伍之法(图六九)。参是三人,伍是五人。三人,可左、中、右排列,可前、中、后排列,这是参法。五人,是合并二者,作前、后、左、右、中排列。《通典》卷一四八讲古代军制,提到一人为独,二人为比,三人为参。古代军制,有伍没参,但伍法的基础是参法(详下五行阵)。参法,既是最小,也是最大。比如最高一级的军,不管是左、中、右三军,还是前、中、后三军,都是用参法。参法,是纵队、横队的三分法。它是变阵的核心。所有阵法,只要有左、中、右或前、中、后,就必定有参法。银雀山汉简《八阵》(收入《孙膑兵法》),八阵是哪八阵,原文没有说,但它有一句话,叫“用阵参分”。

八阵,不管横着看,竖着看,每一行,每一列,都是三分,就包含这种阵。三分的阵,又分两种,一种是三点成一线,作直线形;一种是三点成一角,作三角形。直线形,就是上面说的行列或常山蛇阵。三角形是它的变形。三角形也分两种,或一人突前,二人殿后,呈正三角形;或二人突前,一人殿后,呈倒三角形。突前者叫锋,殿后者叫后,好像一把剑,前有剑锋,后有剑柄。银雀山汉简《势备》(收入《孙膑兵法》)以剑比阵,说阵形像剑,就是有取于此。原文说,“斗一守二,以一侵,以二收”,作正三角形,这是步兵的阵。车骑,“分以为三,一在于右,一在于左,一在于后”,则是倒三角形。

原书插图 106

图六九 参伍

(3)五行阵(图七〇),是按前、后、左、右、中排列,它是用左、中、右,加前、中、后,交午而成,作十字形,两中合一中,基础是参法。《武经总要前集》卷七、卷八有此阵,叫“黄帝五行阵”或“五行阵”。三才配五行,是古代的宇宙论,三皇五帝就是配合这种学说。这种阵,是以形状命名。《武经总要前集》的五行阵,是直、锐、曲、方、圆五阵。直阵,举青旗,当木;锐阵,举朱旗,当火;曲阵,举黑旗,当水;方阵,举白旗,当金;圆阵,举黄旗,当土(“朱旗”,卷七《阵法总说》误作“白旗”,卷八《裴子法》不误)。此说与《黄帝玄女兵法》、《太公军镜要术》等古书佚文相符。《周书》佚文也有五行阵,方、圆二阵一样,但锐作牡,曲作牝,直作伏。银雀山汉简《十问》提到十种阵,有圆、方、锐、衡、箕五阵,直作衡,曲作箕。这一类的各种阵,方、圆比较简单。牝是凹形或倒三角形,左右和后面封闭,前面开口。牡是凸形或正三角形,前面和左右封闭,后面开口。曲是凵形,箕是簸箕形,其实就是牝。

锐是锐角三角形,其实就是牡。衡,据吴起八阵,相当孙子八阵的车轮;据诸葛亮八阵,相当孙子八阵的雁行。直,与衡相反,据吴起八阵,相当孙子八阵的冲方(《武经总要前集》卷七、卷八)。伏阵,可能就是衡阵。以上各阵,方、圆、牝、牡最基本。李靖说“诸家兵法,唯伍法为要”(《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中),下面的八阵就是从这种阵法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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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〇 五行阵的构成要素

(4)八阵(图七一),其实是九宫阵。九宫阵是五行阵的扩大,除前、后、左、右、中,又加了四个角。古阵中,八阵最有名。据说黄帝有风后八阵,西周有太公八阵,春秋战国有司马穰苴八阵、孙子八阵、吴起八阵,西汉有公孙宏授霍光八阵,东汉有诸葛亮八阵,西晋有马隆八阵,等等。但唐代所传,主要分两个系统。一个系统是裴绪《新令》所传,来源是孙子八阵。《隋书·经籍志》有《孙子八阵图》和《吴孙子牝牡八变阵图》,都是《吴孙子兵法》的佚篇。它是以阵形定名,即方、圆、牝、牡,加冲方、车轮、罦罝、雁行。前四种来自五行阵(中阵没有讲,可能是直阵或衡阵)。后四种是其副阵。冲方是某种方阵。车轮是中有握奇、如辐凑毂的圆阵。罦罝类牝,雁行类牡。另一个系统是《风后握奇经》传授的八阵。李筌《太白阴经》和独孤及《八阵图记》都是传这种八阵。这种八阵,据说是玄女授风后,非常古老,其实是讲式法的数术家所依托。因为玄女和风后,都是传说中的式法发明者,式法中的太乙、遁甲也使用九宫图。

它是以卦位定名,也是四正四奇各一套:天、地、风、云配乾、坤、坎、离;龙、虎、鸟、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配震、巽、艮、兑。这两种八阵,都是以五行阵为基础,五行阵有中阵,八阵也有。它们都是以中阵为枢纽。中阵就是余奇。李靖说“数起于五,而成于八”(《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上)。九阵中,已经包含五行阵和三才阵。银雀山汉简有《八阵》篇,和孙武、孙膑有关,是非常重要的发现,但可惜的是,它没讲这八阵是哪八阵。学者怀疑,银雀山汉简《官一》(也和孙武、孙膑有关)的索、云、方、刲、圜、雁行、锥行、浮沮就是这种八阵。这种八阵,其中四种,方、圜、雁行、浮沮,应即裴绪所传孙子八阵的方、圆、雁行、罦罝。其他四种,索阵不详,可能相当于牝阵;云阵,或即《六韬·豹韬·鸟云山兵》的“鸟云山阵”,则相当于牡阵;刲阵,或即吴起八阵的卦阵,但吴起八阵的卦阵是相当孙子八阵的罦罝阵(《武经总要前集》八卷);锥行,见银雀山汉简《十阵》(也和孙武、孙膑有关),疑是锐角三角形。

上孙家寨汉简也有八种阵,是方、圆、牡、冲方、浮苴、兑武、纵、横。浮苴即罦罝;兑武,恐怕不是锐(锐是牡,简文已经有牡),反而可能是牝;纵即直,横即衡。这两种八阵,都属于前一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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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一 八阵

(5)十阵,银雀山汉简有《十阵》(收入《孙膑兵法》),其实是每组两阵,共五组,一共十阵。包括枋(方)、员(圆)、疏、数、锥行、雁行、钩行、玄襄、火、水。方、圆是第一组,疏、数是第二组,锥行、雁行是第三组,钩行、玄襄是第四组,火、水是第五组。第一组,不用解释。第二组,数是密集的阵形,疏是分散的阵形。第三组,都是三角形,锥行是锐角三角形,雁行是钝角三角形;第四组,似是两种迷魂阵。第五组,《续武经总要》卷八说,水阵就是牝阵,火阵就是牡阵。它也是五行阵的变形。

(6)六花阵(图七二),是李靖的发明(《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中)。这种阵有六个角,和欧洲棱堡的设计有相似处,每个角和两角间的平分线各代表一位。照理说,一、三、五、七、九是一个序列(奇数的序列),一、三、五和九,古阵都有,唯独没有七,李靖加了这种阵,就全了,但它和这些阵全都不一样,它是用六条线平分圆面,代表十二位。所谓六阵,其实是七阵,就像八阵加中阵,其实是九阵。《武经总要前集》卷八对这种阵法有介绍,六阵是配十二辰,即大黑配子,破敌配丑,左突配寅,青蛇配卯,摧凶配辰,前冲配巳,大赤配午,先锋配未,右击配申,白云配酉,决胜配戌,后冲配亥,中阵叫中黄。大黑对大赤,破敌对先锋,左突对右击,青蛇对白云,摧凶对决胜,前冲对后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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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二 李靖六花阵

这些阵法,总结起来,有五个特点:

(1)上述阵形多取规则的几何图形,如横线、竖线、三角行、正方形、六角形和圆形等,便于按圆面切分,四面受力等,很符合力学结构。上文所说“形圆”,就是指这种结构。

(2)上述阵形与古代的式图相对应,可配三才、四象、五行、五音、八卦、八风、太乙九宫、遁甲八门和十二辰。古代式法,太乙、遁甲配九宫,六壬配十二辰。这类阵形的解释,往往都与兵阴阳的天文、地理之说有关。

(3)上述阵形,有所谓画地之法,其几何划分,往往与丘井制田法相合,也被说成是井田法。

(4)上述阵形是以伍法为基础,与古代的军制也有关系,如五人为伍,二伍为什,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人为伍、五伍为两,都是按前、后、左、右、中排列。

(5)上述阵形,三才阵、五行阵和八阵是一个系统。八阵,每边三分,含左、中、右和前、中、后,可理解为两套五行阵(中宫重合)。六花阵是另一个系统,则是与十二辰相配。

(6)上述阵形,无论哪一种,都很强调“中阵”。上面说过,这个“中阵”,就是控制一切变化的余奇。

(七)五花八门。

明清小说有个词,叫“五花八门”〔5〕,这个词也和阵法有关。“五花”就是“五花阵”〔6〕,“八门”就是“八门阵”〔7〕。五花阵,是中花加四花,其实就是前、后、左、右、中的五行阵〔8〕,和李靖六花阵没有关系。八门阵,就是八卦九宫阵,或八卦阵〔9〕,则属于风后八阵的系统。

戚继光讲阵法,也提到五花阵和八阵,如“夫营阵之法,全在编派伍什队哨之际,计算之定,若无预于营阵然。伍什队哨之法则,或为八阵,或九军、七军、十二辰,古人各色阵法,皆在于编伍时已定。一加旌旗立表,则虽畎亩之夫,十万之众,一鼓而就列者,人见其教成之易,而知其功出于编伍者鲜矣。故营阵以伍法队哨为首,乃以《束伍》贯诸篇,庶使知次第也。今法:长牌一面,藤牌一面,狼筅二把,长原书字形 110四枝,短兵二件,火兵一名,为一队。方而为九,直之为二伍,分而为三才、为五花。”(《纪效新书·束伍篇·原束伍》,十八卷本)。

(八)奇正和奇骇术。

奇正的奇,不仅和奇数的概念有关,也含有奇怪反常之义。出奇制胜,就兼有这两重含义。

古书有奇骇术,就是一种用奇之术:

(1)数术有刑德奇賌术。如“明于星辰日月之运,刑德奇賌之数,背乡左右之便,此战之助也”(《淮南子·兵略》),奇賌即奇骇。高诱注:“奇賌,阴阳奇秘之要,非常之术。”遁甲式有三奇八门,也叫“奇门”,此术或与之有关。

(2)方技有奇咳术。如“受其脉书上下经、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禁书,受读解验之,可一年所”(《史记·扁鹊仓公列传》),奇咳也是奇骇。《集解》:“奇,音羁。咳,音该。”中医脉学,除十二经脉,还有奇经八脉。

(3)兵书也有五音奇胲术。如《汉志·兵书略》兵阴阳类有《五音奇胲用兵》二十三卷,颜师古注引许慎说:“胲,军中约也。”不详何义。《说文解字·人部》:“侅,奇侅,非常也。”段玉裁注:“奇侅与今云奇骇音义皆同。”

兵家之术,最忌千篇一律,固守不变,奇正是以反常取胜。李靖所言极是。

这是古人对奇正的解释。

奇正的比例没有一定。奇正的概念也时常换位。但正是多数,用以接敌,制造对立和相持;奇是少数,用以决胜,打破僵局和困境,这是基本划分。银雀山汉简《奇正》:“形以应形,正也;无形而制形,奇也。”“发而为正,其未发者为奇。奇发而不报,则胜矣。有余奇者,过胜者也。”奇的概念来自余奇。它是置于正外,藏于正后,驾于正上,故意留下的一手,用以制造对立,超越对立,控制对立,解除对立,永远让对方感到意外的一种特殊力量。

【5.3】

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原书字形 111弩,节如发机。

这段话,包含两组比喻,都是讲“势险节短”。

第一组是以激水和鸷鸟为喻:

(1)激水之疾。蓄水深,则冲击力猛,喻势险。

(2)鸷鸟之疾。鸷音zhì,猛禽。鹰鹯盘旋于天空,下扑很突然,喻节短。

第二组是以张弩和发矢为喻(图七三):

原书插图 112

图七三 势如原书字形 113弩,节如发机

(1)势如原书字形 114弩。原书字形 115音guō,张弩。控弦待发,如积水于高山,喻势险。

(2)节如发机。扣动扳机,是关键的一击,喻节短。

这里的“势险节短”,“势险”是把自己伪装好,隐蔽好,积聚力量,跟随目标,盯紧目标,好像狙击手,躲在草丛里,子弹上膛,用瞄准器瞄准;“节短”,是把势释放出去,实施致命打击,快速、突然、出人预料。还有,定时炸弹,嘀嘀哒哒读秒,是“势险”;突然爆炸是“节短”。香港功夫片的想象,是人能飞起来;好莱坞电影的想象,则是让你看见子弹出膛,炮弹追人跑。“势险”、“节短”,都是经过定格,才能看出来。

蓄势待发的势还是形,释放出去的势才是势。

【5.4】

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治乱,数也。勇怯,势也。强弱,形也。

“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前人都说,这是讲阵形。看足球,我们也有这种体会,什么四三三、四四二、三五二、五三二,都是乱中自有章法。“斗乱而不可乱”、“形圆而不可败”,不是行家,看不出来。大家看到的,全是“纷纷纭纭”、“浑浑沌沌”。

“治乱,数也。勇怯,势也。强弱,形也”,这段话还是讲开头的众寡之数,“数”就是“分数”。“势”、“形”就是“形势”。但这里没提“形名”和“虚实”。它是说,治乱取决于分数,即军队的建制管理;勇怯取决于战势,即人为的态势和作战环境;强弱取决于兵形,即双方的实力。

势是人为制造的态势。这种态势很微妙,摆出一个阵形来,你能看到的只是“形”,看不见的才是“势”,表面乱,其实不乱。上面的话,司马迁引过,在《报任安书》里。人受侮辱,宫刑为最。他说,他住监狱,是备尝耻辱,“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原因不是别的,全是因为“势”没有了。这就像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但关在笼子里,却摇尾乞食。他慨叹说,“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俗话说,狗仗人势,狐假虎威,虎落平阳被犬欺,人也一样。

太史公受宫刑,宫刑就叫“去势”。男人割球骟蛋,断子绝孙,雄风扫地,最没面子。

什么是“势”?我跟大家介绍一点古人的看法,供大家参考。

(一)银雀山汉简《孙膑兵法》论势。

《吕氏春秋·不二》说,“孙膑贵势”。孙武和孙膑是一家之学,它的论述很重要。

(1)它是以“权”、“势”、“谋”、“诈”并说(《威王问》),把“势”和权谋、诡诈列为一类,说它们都是有助获胜的手段,但并不是最迫切的东西。

(2)它说,兵贵选卒,“其巧在于埶(势)”(《篡(选)卒》)。

(3)它用兵器打比方,说“黄帝作剑,以陈(阵)象之;笄(羿)作弓弩,以埶(势)象之”;剑是每天佩带在身上,“旦莫(暮)服之,未必用也”。弓弩不一样,它是“发于肩应(膺)之间,杀人百步之外,不识其所道至”。弩的特点是射程远,你看不见它,被射中了也不知道箭从哪里来(《势备》)。

(二)《韩非子》论势。

兵家讲势,法家也讲势。先秦法家,是讲刑名法术的专家。这一派的理论基础是道家哲学,即顺应自然,无为而治。无为不是无所作为,而是高高在上,以道术作控制工具,让天下的臣民百姓,按最合理的秩序各行其是,不加干涉,而坐观其成,好像我们的自动化车间一样,全靠程序操作,电钮一按,什么都动起来了。法家,古代叫“法术之士”。大家注意最多的,只是法和术,其实还有势。大家千万不要忘记,法家还有一派是专门讲势。商鞅贵法,申不害贵术,慎到贵势,这是三派的代表人物。慎到的东西,现已失传,只有辑本。英国汉学家谭朴森(P.M.Thompson)写过一本《慎子逸文》(*The Shen Tzu Fragments*,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9)。上博楚简有一条,是作“慎子曰”如何如何,我刚把这条找出来,很兴奋,但看来看去,看不出什么法术家的色彩。韩非是法术之学的集大成者,他综合了这三派,法、术、势都讲。韩非和李斯都是荀子的学生。

李斯跟荀子学“帝王之术”(《史记·李斯列传》),韩非学的也是这一套。他更关心制度问题,除了儒家,他还迷道家,对老子的东西更上心。他的思想里,既有道家的东西,也有儒家的东西。他认为,法、术、势都重要,皆治术之一端,缺了哪种都不行。

法、术、势,各有各的用。

韩非说,御臣有二柄,一是刑,二是德,刑是杀戮,德是庆赏。这两手,一硬一软,就是术。我在《大营子娃娃小营子狗》一文中讲“畜生人类学”〔10〕,非常强调驯化。我说,人能驯服大象,是靠棍子和香蕉,这两样,就是驯象的二柄。韩非说,虎能制狗,是靠爪牙。假如老虎放弃爪牙,反为狗用,虎就会反制于狗。人主失二柄,也会反制于臣(《二柄》)。

法和术不同,术是君主控制臣下的,法是官吏控制百姓的。有法,才会四海无闲人,皆致力于耕战(《和氏》)。

势的意思又不一样。势有两个意思,一是权势,二是形势,其实是政治格局。这是控制整个国家的,即使君主和官员,也要受制于它。韩非说,国是君主的车,势是君主的马。它是拉着国家走,决定国家走向的东西。没有势,等于放着马车不坐,非下车步行,太笨(《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关于势,他提到惠子的一个说法。惠子说,如果把猿猴关在笼子里,猿猴就和猪一样(《说林下》)。因为势变了,猴子再顽皮,也闹不起来。这个笼子就是势。

韩非有《难势》篇,最重要。它是围绕慎到的说法讨论势。辩题是:势与贤,哪个更重要。文章分三段,第一段是“慎子曰”,代表辩方;第二段是“应慎子曰”,代表反方;第三段是“复应之曰”,是作者回答反方。慎子说,势位比贤智更可靠,“贤智未足以服众,而势位足以诎贤者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这是贵势说。反方是尚贤说。其说以为,尧、桀同为天子,而势位等,为什么一治一乱,还是不一样。可见,“释贤而专任势”,是本末倒置。最后,作者说,尚贤说成心抬杠,故意把贤、势对立起来,乃悖论之说。其实,势和势不一样,势有自然之势,有人为之势,“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势必于自然,则无为言于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人和人也不一样,大好人和大坏人,几千年都不一定出一个,“吾所以为言势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尧、舜而下亦不为桀、纣”,就一般情况而言,“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还是真理。

上文说,“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这句话很重要。“势”和“设”,上古音都是书母月部字,读音完全一样。上一讲,我们已经提到,裘锡圭教授考证,古书中的这两个字经常通假。它是用音训的方法来解释。韩非强调,势是人为设置的东西,这点很重要。我一直跟大家强调,“形”是素备固有的东西,“势”是人为做出来的东西,就像下棋布子,有棋盘,有棋子,有规则,但到底怎么下,还要靠你自己去设。

读《韩非子》,我们到处可以看到这样的词句:

释规而任巧,释法而任智,惑乱之道也。(《饰邪》)

释法术而任心治,尧不能正一国;……(《用人》)

夫治法之至明者,任数不任人。……故有术之国,去言而任法。……故实有所至,而理失其量,量之失,非法使然也,法定而任慧也。释法而任慧者,则受事者安得其务?(《制分》)

韩非的主张很清楚,他要放弃的东西是“巧”、“智”、“心治”、“言”、“慧”,而要依靠的东西是“规”、“法”、“数”。上面说,尚贤说反对贵势说,贵势说是“释贤而专任势”。这些和本篇的说法很吻合。

韩非论势,有权势之势(即势位之势和威势之势)或形势之势。前者是权力、权威、合法性,后者是秩序、格局与平衡(权有平衡之义)。《吕氏春秋·不二》:“老聃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廉,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兒良贵后。”法家贵势,孙膑也贵势,先后的概念可能也与势有关。

法家的特点是释情而任法,兵家的特点是释人而任势。这种想法,和道家的想法更接近。儒家提倡以德治国,法家和兵家都不讲以德治国。不讲以德治国,不等于不讲道德,但他们给人留下的印象,往往是不讲道德,让人想起西方的马基雅维利。

法家是老实人。他们的特点,就是尽讲大实话,吓人一跳的大实话。实话是什么,就是大道理管小道理,而不是小道理管大道理。国家是庞大的社会组织,不能用个人和家里的道理去管。儒家的以德治国不灵,以礼治国也不灵,只有以国治国,才顺理成章。法、术、势,就是用国家的道理治理国家,这很符合现代国家的理念。

《孙子》和《老子》是什么关系?现在还说不清。汉画像石上有孙武和老子同时出现的例子,但他们不在同一个画面里(图七四)。

原书插图 116

图七四 汉画像石上的老子和孙子

1.画像石全图

2.老子(榜题“老子”)

3.孙武(榜题“孙武”)

法家的“势”,过去的理解比较单薄,兵家的说法是重要补充。比如这里讲的奇正,对治术的研究就很有意义。

奇正是个哲学概念。过去,毛泽东的军事著作和哲学著作都出过单行本,和《毛主席语录》一样,也是小红书。他的哲学著作,主要是《实践论》和《矛盾论》。这两篇东西是从他的一本旧著中摘出来的。这本书叫《辩证唯物论》(讲授提纲),我手头有这本书,是华北新华书店1943年2月出版,印过1500本。那本书有点模仿苏联的教科书。后来,他不喜欢这种写法,不再提这本书。一本书变成两篇文章,本身就是提炼。为了通俗化,他还把《矛盾论》概括为“一分为二”哲学。中国本来就有这个概念,如“太极生两仪”,就是“一分为二”。但文化大革命前,出过“合二而一”事件。最近有所谓“和合学”,和过去唱反调。庞朴先生也写了《一分为三》(深圳:海天出版社,1995年)。他强调,中国哲学是一分为三。其实,让我看,中国哲学的特点,是喜欢强调制造两极又折衷两极,当坐山观虎斗的第三者。“极高明而道中庸”(《礼记·中庸》),就是高高在上,给下面的人掺沙子、和稀泥。

政治家、外交家、军事家,他们都知道,控制局面的最好办法,就是制造矛盾又消灭矛盾,折衷矛盾又打破矛盾,永远当二上面的一,二背后的一,即第三者。比如,警匪片上常见,警察放出一个流氓,让他约人掐架,两拨流氓掐架,正好挨盘收拾,就是如此。两伊战争,背后的黑手也是美国。

和这类道理有关,有四句话值得玩味。

(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道家的特点是无为而治,其典型说法是“黄帝垂衣而天下治”。黄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靠什么?靠专家治国,我比喻为“一个大笨蛋管所有聪明人”。大笨蛋为什么能调动这些聪明人,调动天下所有的人?主要是利用人性的弱点。太公书,现在只有《六韬》,它一开篇,就是拿太公钓鱼作引子。俗话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就是讲这个道理。

人的弱点是什么?无非是贪财好色、追名逐利、怕苦怕死,等等。太公说,钓鱼和钓人差不多,钓人是靠“三权”,“禄等以权,死等以权,官等以权”。《汉志·诸子略》把太公书归在道家,是很有道理的。

《孙子·九地》讲“愚兵投险”,就是利用士兵怕死,让他们自动送死。

(二)以子之矛,陷子之盾。

韩非子说,楚人有个卖矛、盾的人,一会儿吆喝说,他的矛最锋利,什么样的盾都扎得透;一会儿又吆喝说,他的盾最坚固,什么样的矛都扎不透。有人就问了,请你用你的矛扎你的盾,结果会怎样?他答不上来(《韩非子》的《难一》、《难势》)。“矛盾”这个词,后来变成哲学概念,其实是武器史的深刻道理。武器史就是矛盾史,任何武器,都有反制武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家一直幻想,有一种终极武器,可以超过所有的武器,可以取代所有的武器。可是,实际上,这种武器,永远是幻想。二郎神和孙悟空斗法,你变鱼,我变鹳;你变蛇,我变鹰。现在,最厉害的武器是核武器,核武器也不是终极武器,除非把人消灭光。

终极武器,目的是打破平衡。奇的概念就是不平衡(odd的意思,也是不平衡)。出奇就是为了打破平衡。但旧的平衡打破,又会陷入新的平衡。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消灭武器的最好办法就是消灭所有的武器。

(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动物做爱,速度很快,因为旁边老有偷窥者。古人说,蝉的后边有螳螂,螳螂的后边有黄雀,黄雀的后边有人拿着弹弓(《说苑·正谏》)。生物链,人是“终结者”。谁都想超越对立,可是对立的后面还有对立。上博楚简有《恒先》,它讲过一个道理,凡是对立面,一定有先后,一个是先,一个是后,但先的后面还有先,终极的先,就是“恒先”,就是道。同样的道理,后的后面,也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四)鹬蚌相持,渔人得利。

还有一个故事,可以反映中国哲学里的“一”是什么意思,这就是“鹬蚌相持,渔人得利”(《战国策·燕策二》)。大家都很熟悉。政治家就是这种渔翁。

政治家、外交家都懂得,“除恶”不能“务尽”,永远要留反对党。这是政治生态学。

【5.5】

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本)〔卒〕待之。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释)人而任势。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

“形之”是示形于敌,故意摆出一副假相给敌人看,让敌人上当受骗。“予之”,是用饵兵引诱敌人,也是引导敌人犯错误。“以利动之,以(本)〔卒〕待之”,下句第二字,今本有两种写法,《魏武帝注》本和《武经七书》本作“本”,《十一家注》本作“卒”,字形相近。作“本”,大概是宋人根据《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下改字,其实是误改。简本、古书引文和旧注都可以证明,“卒”才是本来的写法,原文的意思是,用小利去引诱敌人,而用重兵去收拾它,并不是说,咱们还是守着老本,以小利诱敌,以老本胜敌。示形于敌,调动敌人,也是属于势。

“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求”和“责”的意思一样,乃互文见义。求势不求人,就是放弃人,依靠势。

“故能择(释)人而任势”,这句话,一直被误读,以为是选择人,适应势,至少唐代以来就错。比如《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卷上,唐李筌以下的注家,他们都是这样读。这个错误,是裘锡圭教授纠正的。他说,“河海不择细流”要读“河海不释细流”〔11〕。同样,这里的“择”字也应读为“释”〔12〕。这个意见很正确。“释”是放弃的意思,它是说不靠人,只靠势。我对裘先生的意见做过一点补充:一是类似例子,日本学者泷川资言有相同的看法,二是《六家要指》也有这种话〔13〕。《六家要指》说,“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这句话最重要,最能代表道家精神。因为“去健羡,绌聪明”就是释人,“任术”就是相信道术可以左右人,这是刑名法术的根本。比如《韩非子》,就有很多精彩论述。他要放弃的是人,是人的聪明才智、争强好胜;要依靠的是道、法、术、势。《孙子》的释人任势说,和这类思想一脉相通。

“其战人也”,“战人”是一个词,即上篇的“战民”,是使民战的意思。“人”是避唐太宗讳改字,原来应作“民”。

【5.6】

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这是用高山滚石为喻,为全篇作结,和上篇的形式一样。“善战人”,“战人”同上,是善于使人投入战斗。上文说,滚石头,石头和石头不一样,方的容易停下来,不如圆的容易滚。任势,就像滚圆石下山,地势越险越好滚。

这里强调的是山势,不是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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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叙伦《老子校诂》,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中册,447页。

〔2〕 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第一卷,218页。

〔3〕 罗伯特·卡普兰《零的历史》,冯振杰等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05年。

〔4〕 饶宗颐《说“零”》,收入《饶宗颐史学论著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324—328页。

〔5〕 如《儒林外史》第四十二回、《儿女英雄传》第三十七回。

〔6〕 如《隋唐演义》第六回、《儿女英雄传》第十八回、《野叟曝言》第一百二十二回。

〔7〕 如《东周列国志》第八十八回、《薛刚反唐》第一回、《平山冷燕》第十六回。

〔8〕 据《野叟曝言》第一百二十二回。

〔9〕 据《水浒传》第七十六回、《三国演义》第一百回。

〔10〕 李零《花间一壶酒》,277—287页。

〔11〕 求是《说“河海不择细流”》,《文史》第七辑,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104页。案:求是是裘先生的笔名。

〔12〕 求是《说“择人而任势”》,《文史》第十一辑,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178页。

〔13〕 李零《〈孙子〉十三篇综合研究》,430—43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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