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讲导读 · 卷 1.01 · 卷一 · 《左传》三篇
《郑伯克段于鄢》：史传叙事与《春秋》笔法
关也 · 关也讲《古文观止》（2021）
来源：2021年 · ClassIn课程
本讲定位
这一讲从《古文观止》第一篇长篇叙事入手。关也先把故事放回西周覆亡、周室东迁和郑国初兴的背景，再说明《春秋》六字经文与《左传》长篇叙事的关系。进入原文以后，课程依次讲人物称谓、武姜偏爱、庄公拒绝“请制”、两位臣子的多次进谏、共叔段备战、庄公收网以及母子黄泉相见。最后再回到“郑伯克段于鄢”六字的褒贬和“母子如初”的两种读法。先看清这条路线，再进入完整讲稿，人物关系、古汉语知识和权力冲突就不会混在一起。
按原讲顺序展开
为什么从《郑伯克段于鄢》读起
关也把这次课程设为一场长期共读：每周读一篇，再由读者票选下个月的篇目。《郑伯克段于鄢》能够成为第一讲，一方面来自票选，另一方面也因为它在中国史传散文中位置特殊。课程把它比作《三字经》的“人之初，性本善”和《千字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强调它既是一个开头，也是一篇叙事已经相当细密的先秦文章。
关也还讲到自己大学初学古代汉语时，第一篇遇到的就是这篇文章。当时人物名号多、句法陌生，读起来十分费力。因此本讲不是只交代故事结局，而是要把读者最容易卡住的称谓、古今词义和倒装句逐层拆开。
关键材料
- 01
学习方式：每周读一篇，由读者参与票选。
- 02
文学位置：课程把它视为现存较早、叙事特别详尽的史传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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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任务：既看兄弟冲突，也学习先秦称谓、句法与史家笔法。
从西周覆亡到郑国小霸
关也先讲周幽王、褒姒和“烽火戏诸侯”的传统故事，由周幽王失国带出西周结束、周平王东迁洛邑和东周开始。这里的烽火故事是课程采用的传统叙事，用来帮助读者辨认时代转折，不宜把每一个细节都当作已经由现代史学证实的事实。
郑国也在这次转折中出现。郑桓公与周幽王一同死于变乱，郑武公随后护送周平王东迁，并在东周初年取得新的地位。郑武公之子郑庄公就是本文主角。关也指出，在通常所说的“春秋五霸”之前，郑国一度声势显赫，有“郑国小霸”的说法。因此庄公和共叔段的冲突虽然从家庭偏爱开始，后果却直接关系到一个正在上升的诸侯国。
关键材料
- 01
西周末年：周幽王失国，周平王东迁。
- 02
郑国两代：郑桓公死于变乱，郑武公辅佐东迁。
- 03
春秋初年：郑庄公在位时，郑国一度称雄中原。
《春秋》六个字怎样展开成一篇故事
关也把《春秋》解释为按年份记事的编年体史书，并用隐公元年的记事说明它何等简略。后来《公羊传》《谷梁传》多从义理解释经文，《左传》则补充人物与事件经过。《古文观止》所选的这篇文章出自《左传》，它从“郑伯克段于鄢”六个字展开，把武姜的偏爱、臣下的进谏、共叔段的扩张和庄公的反击全部写了出来。
这也构成本讲的阅读方法：先看《左传》怎样讲完整故事，再回头看六个字为什么不用“兄”“弟”“伐”或“出奔”。故事与评价不能拆开，前文越具体，篇中对六字经文的解释才越有落点。
关键材料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先读第一段：四个人怎样称呼
第一段一次出现郑武公、武姜、庄公和共叔段。关也先用这四个称谓讲谥号、庙号和年号：先秦到汉魏常以谥号称君主，唐宋较多使用庙号，明清又常以年号称帝王。郑武公的“武”和郑庄公的“庄”都是死后所加的谥号。
武姜的“姜”是姓，“武”来自丈夫郑武公的谥号。共叔段的本名是段，“叔”与伯仲叔季的排行有关，“共”则与他最终出奔共地相连。关也借此提醒，先秦人物往往不只一个固定称呼；先把称谓拆明白，后文的亲属、身份和行为才能对应起来。
关键材料
“寤生”为什么让武姜受惊：猫生产的课堂例子
关也采用“寤”通“牾”、逆生的解释，把“庄公寤生”讲成出生时脚先出来、头后出来。为使“惊姜氏”具体可感，他用自己给猫接生的经验说明逆生为何危险；“惊”在句中是使动用法，即使姜氏受惊。武姜因此给长子取名寤生，并从此厌恶他。
课程随后由古人一些看似奇怪的名字，转到武姜偏爱共叔段和“亟请于武公”。“亟”读作“气”时表示屡次，说明武姜不是偶然提议，而是一再请求废长立幼；郑武公始终没有答应。这一段已经把后来冲突的家庭起点交代清楚。
关键材料
“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十四岁的庄公怎样拒绝“请制”
庄公即位以后，武姜先替共叔段请求制地。关也按课程采用的年龄口径，提醒读者此时庄公约十四岁。制就是战略位置险要的虎牢，若直接交给弟弟，会威胁郑国都城；但少年国君也不能粗暴拒绝母亲，否则又会落下不孝之名。
庄公于是分三层回答：“制，岩邑也”先讲地势险要；“虢叔死焉”再以往事说明此地不吉；“佗邑唯命”则表示除此以外，别处都听母亲安排。他没有正面指责武姜，却把最危险的封地保留下来。武姜随即改请大邑京，庄公只能答应，共叔段从此被称为京城太叔。
关键材料
- 01
不能答应：制是郑国咽喉，军事位置过于重要。
- 02
不能硬顶：请求来自母亲，公开冲突会损害庄公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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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回答：以险要、旧事和“佗邑唯命”委婉拒绝。
祭仲第一次进谏：制度、三类宾语前置和蔓草
京地不断扩张以后，祭仲用先王制度进谏。关也解释，“都”是都邑，“城”是城墙；大都、中都、小都的规模分别不得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五分之一和九分之一。“参国之一”中的“参”，课程解释为把国都劈为三份。祭仲据此判断“今京不度，非制也”，担心庄公将来无法承受。
庄公以“姜氏欲之，焉辟害”表示无奈。祭仲进一步说“姜氏何厌之有”，指出武姜不会满足，并用蔓草比喻共叔段的势力一旦滋长便难以清除。关也借“何厌之有”串起三类宾语前置，又说明“多行不义，必自毙”中的“毙”在这里是跌倒，并非现代汉语中的死亡。庄公仍不立即行动，只让祭仲继续等待。
关键材料
公子吕两次进谏：从“贰”到“收贰”
共叔段先命西部、北部边邑“贰于己”，让这些地方既听庄公，也听自己。公子吕第一次进谏时，把选择说得很直接：若庄公准备把国家交给太叔，他便去侍奉太叔；若不准备交，就应尽快除掉太叔，以免百姓无所适从。庄公只回答“无庸，将自及”，判断共叔段会自己招来灾祸。
后来共叔段又把两属的边邑完全收归己有，势力扩到廪延。公子吕第二次进谏，担心他地广人众。庄公仍说“不义不暱，厚将崩”。关也保留两种句法理解：可以把“不义”“不暱”看成并列，指段对君不义、对兄不亲；也可以理解为他多行不义，身边人便不会亲近。无论采用哪一种，庄公都在等待他的土地与行为走向自我崩解。
关键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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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于己”：边邑同时服从庄公与共叔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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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贰以为己邑”：共叔段把两属之地收作自己的封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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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回答：“将自及”与“厚将崩”都显示庄公暂不动手。
共叔段怎样准备车战：四马、甲士与步卒
“太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说明冲突已经从封地扩张进入军事准备。关也按先秦单音节词拆解：完是修好城防，聚是聚集人员物资，甲是铠甲，兵是武器，卒是步兵，乘是车兵。几组短词把共叔段准备袭击国都的步骤排得十分紧密。
课程又用课件说明春秋车战：一乘由四匹马牵引，车上通常有三名甲士，中间御者驾车，车右持戈，左侧位置较尊并承担指挥、射箭等任务。关也采用“一乘配七十二名步卒”的传统课程说法，用来解释“卒乘”的组合；这一数字属于课程所用的车战口径，不必扩成所有时期、所有国家都完全相同的制度。“骖”则指四马中外侧的两匹马。
关键材料
“公闻其期”：二十年的等待突然收网
共叔段约定袭郑，武姜准备从国都开门接应，而庄公已经“闻其期”。关也把这四个字视为全篇高光：庄公此前一再显得退让，此刻却连弟弟行动的日期和母亲内应的计划都已掌握。按课程的年龄推算，从庄公约十四岁即位到共叔段起兵，前后大约二十年。
关也进一步推测，庄公长期掌握母子二人的举动，并在京地有所安排。这个判断是从“公闻其期”和战事结果作出的课程推断，不是原文直接列出的情报记录。庄公命子封率二百乘攻京，京地立即背叛共叔段；共叔段先逃到鄢，又被庄公追击，最终出奔共。前面反复的等待到这里一次收网。
关键材料
| 原文直接写出的事 | 课程据此作出的判断 |
|---|---|
| “公闻其期” | 庄公对共叔段和武姜的计划掌握很深 |
| 子封率车二百乘伐京 | 庄公早已准备反击力量 |
| “京叛太叔段” | 京地经营二十年仍迅速倒向庄公，背后可能另有安排 |
《左传》怎样解释“郑伯克段于鄢”
故事告一段落后，《左传》回头解释六字经文。关也先提醒，这是古人从《春秋》字词中寻找褒贬的传统做法，课程保留这些解释，也保留“信不信由你”的判断距离。读者可以理解这套解释怎样成立，不必把它当成唯一可能的语言分析。
第一，“段不弟”，所以不称弟；第二，兄弟相争如同两个国君，故用“克”；第三，只称“郑伯”而不称兄，是讥刺庄公没有尽到教导弟弟的责任；第四，“谓之郑志”进一步认为庄公有意放任共叔段，把他养成大恶以后再除掉；第五，不写“出奔”，因为《左传》认为双方都有责任，难以只把罪责归给段。六个字因此同时落在弟失弟道、兄失兄道两边。
关键材料
黄泉誓言与行动地图
共叔段出奔以后，庄公把武姜安置在城颍，并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他切断母子关系后又很快后悔，新的问题不再是能否战胜弟弟，而是怎样既见母亲，又不公开违背自己的誓言。
关也在这一节带读者把行动地点重新排一遍。这张口头地图使故事从抽象的“封地越来越大”变成清楚的空间推进：武姜最先请求的是制，后来为共叔段取得京；共叔段起兵后由京败走鄢，最终逃到共；庄公又把武姜安置在城颍。主要地点都在今天河南一带，人物移动也正好对应权力冲突的升级和结束。
关键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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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郑国国都，共叔段企图袭击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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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武姜最初请求、庄公拒绝交出的险要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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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鄢—共：共叔段经营、败退与最终出奔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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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颍：庄公安置武姜、后来寻求和解的地方。
颍考叔怎样一步步劝庄公
颍考叔是颍谷封人，听说庄公的处境后，带着礼物求见。庄公赐食，他却把肉留在一旁，解释说自己的母亲吃过自己提供的食物，却没有吃过君主所赐的羹，希望带回去奉母。这个动作使庄公主动感叹“尔有母遗，繄我独无”，也让他亲口说出誓言和后悔。
颍考叔没有直接指责庄公，而是先以自己的孝心引出庄公的感情，再利用“黄泉”的字面空间提出办法：挖地直到泉水，在隧道中相见，便没有违背“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庄公采纳建议，在隧道中赋诗，武姜出隧相和。关也同时讲清“遗”读作“谓”、“阙”通“掘”、“何谓”是宾语前置等字词句法。
关键材料
“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母子如初”究竟是不是圆满
“遂为母子如初”与篇首的“初”遥相呼应，却不只有一种读法。乐观地看，母子从此恢复亲情，正如二人在隧道内外所赋的“融融”“洩洩”；换一个角度看，他们最初的关系本来就是武姜厌恶长子，“如初”也可能暗含旧有隔阂并未真正消失。关也把两种读法都留给读者，没有替文本强行选出童话式结局。
《左传》最后称颍考叔“纯孝”，说他爱自己的母亲，又把这份孝心推及庄公，并引用《诗经·大雅·既醉》中的名句。课程把“锡”解释为通“赐”，把“是之谓”还原为“谓是”。这一收尾既表扬颍考叔，也把全文从宫廷权谋重新拉回亲子伦理。
关键材料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从这篇文章继续看郑庄公与郑国
关也在结尾再次强调，《郑伯克段于鄢》既是《古文观止》的开篇，也是《左传》中第一篇展开充分的大文章。它让读者看到郑庄公善于等待、掌握局势和迅速出手的一面，也解释了郑国为何能在春秋初年一度称雄中原。
课程还补讲颍考叔后来在郑国攻许时被同军之人暗算身亡。关也口头保留“又活了十年，还是十一年”的不确定说法，导读不把它改写成精确年数。至于郑国，此地处于大国之间，四面受敌；庄公死后诸子又争夺君位，国势逐渐衰落。最后一页课件把篇末引诗和郑国地理放在一起，提醒读者：个人结局、家族继承和诸侯国位置，都是这篇文章之外仍可继续追问的线索。下一讲将转入《齐桓公伐楚盟屈完》，观看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及管仲的故事。
关键材料
本讲主线收束
这一讲可以收束为三条相互咬合的线。第一条是时代线：西周覆亡、周室东迁与郑国小霸，说明兄弟争地为什么会成为国家危机。第二条是叙事线：武姜偏爱、请制请京、臣下进谏、太叔扩张、庄公等待和突然反击，把“郑伯克段于鄢”六个字展开成有伏笔、有转折的长篇故事。第三条是解释线：人物称谓、宾语前置、古今词义、车战制度和《春秋》笔法，让读者既读懂句子，也看见史家怎样评价人物。黄泉相见解决了庄公的誓言，却没有替“母子如初”给出唯一答案；这份没有完全封死的结尾，正是全篇仍值得反复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