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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挂碍也就没有烦恼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这段经文是一个总结,呼应了开头。大意是因为无所得,菩萨依据到彼岸的智慧修行,心里没有任何挂碍。因为没有挂碍,就再也没有害怕;也就远远地离开了这个颠倒的世界和心中的妄念;达到了没有烦恼的境界。
重温一下《心经》的脉络,才能更好地理解这段经文。《心经》前半段,用了两个关键字"空"和"无",把这个世界的幻影以及我们的妄念一扫而空。可以说,这两个字,彻底否定了这个世界,又超越了这个世界。关于"无"字,前面已经论述,不再重复。关于"空"字,再延伸开来讨论。因为弘一法师讲《心经》的时候,反复强调要纠正一般人对于"空"的误解,并进而指出"真空"才是"空",什么是真空呢?就是有之空,就是不妨假说有人我,有这个世间万事万物,但不执着于人我之相,不执着于万事万物之相。又提到"妙有",就是空之有,就是虽然不执着于相,但也不妨假说有人我,不妨假说这个相的存在。
《心经》有两个论断,第一是"五蕴皆空"。觉知到五蕴是空的。古代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一个人不能同时踏进两条河流。他的一个弟子说,其实同一个人不能同时踏进一条河流。
因为即使同一条河流,也在不断流动,踏下去的时候已经是另一条河流。如果用"空"的观点来看,还可以补充说,同一个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不仅仅是河流已经不是原来的河流了,人也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时刻在变化。世间的一切都很无常。并没有确定的不变的东西。这个五蕴皆空,否定了"自我"这个主体,否定掉了现实世界的功名利禄、形形色色。色即是空,所有的色,都不可靠,不实在,所以,不值得执着。空即是色,所有的空,都不是凭空而来,都是从色而来,所以,所有的色,不必逃避。
第二个论断是"空中无色"。从五蕴的角度切入,可以觉知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而从空性的高度切入,发现存在的本质是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并没有什么五蕴,也没有什么智慧。既没有失去,也没有得到。存在的本质就是本来如此而已。所以,用了一连串的"无"字,好像否定了五蕴,否定了各种佛法,其实是超越了五蕴和佛法。
无智亦无得。接着是"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否定了这个世界,超越了这个世界。没有失去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当带着"无所得"的心态去修行般若智慧的时候,就会心无挂碍。
五蕴皆空也罢,空中无色也罢,本意都是要我们不要迷恋这个世界,要超越这个世界。超越这个世界当然不是离开这个世界,而是相反,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更好。怎么更好呢?就是"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这句经文点出了我们一般人的两种烦恼:第一是恐惧,第二是颠倒。
关于恐惧。有一种死亡叫"巫毒死亡"。原始部落里,巫师拿着一根骨头指向一个人,说施了什么法术,然后,那个人真的死掉了。当然,不是巫师的骨头真有什么灵异,而是那个人自己吓死了自己。现代大都市里,满街是疲惫或焦虑的脸孔,暗里涌动的依然是原始时代的恐惧,莫名其妙地心生恐惧:不敢休息,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不敢拒绝别人,不敢……
日常生活里,那些"不敢""害怕""担心"的念头,乃至"恐惧"的念头,阻碍了生命的展开和喜乐。并非有什么外在的东西能够压垮你,而是你内心的"恐惧"压垮了你。很多时候,你自己吓死了自己。我们害怕一些确定的东西,也害怕一些不确定的东西,莫名其妙地害怕。比如,害怕考试考不好,害怕股市下跌,等等,都是很具体的担心;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害怕未来的生活,害怕孤独,等等,并不是很具体的东西,不过总觉得有一个什么东西让自己牵挂、害怕。
佛陀说,初学佛法的菩萨有五种怖畏:不活畏、恶名畏、死畏、恶道畏、大众威德畏。第一种不活畏,意思是总是害怕生活没有保障;第二种恶名畏,意思是总是害怕别人说自己不好;第三种死畏,意思是害怕死亡;第四种恶道畏,意思是害怕死后堕入地狱或变成畜牲或恶鬼;第五大众威德畏,意思是在大众面前没有自信心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概括起来,就是又怕生,又怕死。但是,活,活在天地之间;死,也是死在天地之间。有一个词,叫作欢天喜地。在天之前有欢,在地之前有喜;在天地之间,就要欢喜。生,有欢喜,死,有欢喜。都在欢喜的境地。所以,佛陀说,一旦解脱了世间名利的束缚,你就成为菩萨,而菩萨首先就进入欢喜的境地,进入欢喜地,就没有了五种怖畏。所以,欢喜的念头,并非是赚到一笔钱的那种快乐,也并非男欢女爱的那种快乐,而是不害怕,不焦虑,不恐惧,不担心。
《华严经》云:我转离世间一切境界故,生欢喜。何谓转离?转动你的心而出离。犹如莲花出自污泥而不染,又如鸟儿飞过天空不留痕迹,又如戴着镣铐跳舞。所谓欢喜心,就是无论外界怎么样,我都不会怎么样;无论外界有多少束缚,我仍然自由飞翔。用两句诗最能说明: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另有两句话也有同样的韵味:看花枝堆锦绣,听鸟语弄笙簧;一任他人情反复,世态炎凉。优游闲岁月,潇洒度时光。
关于颠倒。一般人有四种颠倒,第一,常颠倒,就是把无常当作了常。比如,以为爱情会天长地久。所以,世间那么多痴男怨女沦陷于爱恨之中。妄想天长地久的爱,就会有天长地久的痛与恨。第二,乐颠倒,就是把世间的苦当作了快乐。第三,我颠倒,把"无我"当作了我。第四,净颠倒,把污秽的当作了洁净的。
我们之所以有烦恼,是因为恐惧,因为颠倒梦想。否定这个世界,其实要否定的是恐惧和颠倒梦想。否定了恐惧和颠倒梦想,我们就可以超越这个世界。超越了这个世界,就可以没有烦恼地活着,像草木自然生长。这种生活状态,不妨叫作无碍的状态,不是语言文字可以描述的,我试着用一般人能够理解的方式加以说明,我们一起体会一下心无挂碍大概是什么样的感觉。
怎样做到无碍
唐贞元年间,齐安禅师做法会。其中一个僧人出去采集制作拄杖的木料,在山中迷了路,无意中撞入法常禅师的庵院,他问法常:和尚您在这儿住了多久?
法常回答:只见四面的青山青了又黄。
僧人又问:出山的路在哪里?
法常回答:随着流水去。
有一次,武则天问慧安禅师:您老多大年纪了?
慧安回答:不记得了。
武则天非常奇怪,怎么能够忘掉自己的年龄呢?
禅师就向她解释,身体有生有死,好像圆圈在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尽头,还要记住年岁干什么呢?
确实,当人全神贯注于生命本身,专注于生活本身,他会忘掉时间,忘掉一切无意义的数字与概念,但他又会记得一切,一切显现本质的细节与感动。人只有在这种全然的凝神里得到庇护,当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清晰地感到泉水滑过自己的肌肤,清晰地听到窗外的虫声,……那时,他从心底升起一种深深的安全感,他的本性不断地牵引他,进入无限的虚空——永恒的归宿。
一个修道士穿过一片林地,听到一只鸟儿突然歌唱起来,他驻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修道院,发现一切都已改变,原来已经过了五十年。
有一种歌声,或另外的什么,能够包容我们的生命,激发我们心灵中的所有感动,那么,片刻之间,也就抵得上俗世忙碌的五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了。所以,斯蒂文森呼唤人们:寻找那只鸟儿并倾听它的鸣叫。
在倾听之中,时光就远远地离我们而去,别人在消逝而我们还在。
当我们的念头里没有障碍的时候,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现实,就不会有障碍,就像禅师说的:只见四面的青山青了又黄。在流水般的时间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一颗自由的心。
我能够思想 所以无碍
有时候,感到喜悦,那是因为我能够思想。这是生而为人的幸福。思想是美妙的,如同不息的流水,流向未知的方向,时而平静,时而溅起浪花,时而波涛汹涌,还会不时溢出轨道,流向幽僻的歧路。由于思想,我们才有可能摆脱有限的桎梏,领略无限。身体时时受到束缚,不能一步跨出50米,不能同时身处两地,不能离开某个空间,或者陷于牢狱、绝境。束缚了的身体无法以自身解开束缚,关在重重的牢狱,纵使再高的武功,仍是插翅难飞。
但是,思想却是自由的,随时随地,你可以飞越一切的障碍物,抵达你所向往的境界。别人可以禁止做一切,就是不能禁止你思想。即使戴上了枷锁,或者被酷刑折磨,你的思想仍是自由的,你甚至可以藉着思想的力量,来战胜肉体的痛楚。
没有什么比放弃思想更为可悲、可惜。沉缅于生物性的、社会性的反应——例如要吃饭要结婚要生孩子要工作赚钱,一生的光阴,仿佛是一种重复,仿佛是瓶中的蚯蚓在原地纠结。当我们在这种反应之外,还会思想,那么,我们的一生,就是一种创造,一种不断开拓的无限的伸展。
思想带给我们某种视界,因着这种视界,生命不断地超越自身,不断地体验着新的可能性。因而视界的发现,并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如同一束光,在刹那间照遍一切,视界把我们从昏暗中引领出来,走上新的航向。
刹那的照见其实积淀了长期的沉思、摸索。佛陀在菩提树下望见流星觉悟的刹那,包含了多年来对于荣华富贵的体验,还有无数次艰辛跋涉,无数次对于真理的追求,无数次的希望与失望。禅师们的顿悟只是一瞬间,但蕴含了平日吃饭穿衣时不松懈行走在拥挤的大街,突然停下来,看周围的人群,看那些匆忙的身影,来来往往,东南西北,或悲或喜;漫步在空旷的原野,突然停下来,看遥远的地平线,天与地仿佛融为一体,脚边稀疏的野花穿过碎石,探出倔强的头颅,潺潺的溪水声,飞鸟的扑翅声……在这样的观看中,感觉世界环绕着我们,并且渐渐显出它的本色,那种本色在我们忙碌的时候、算计的时候被视而不见。现在,我们停下自己的脚步,从这个嘈杂的世界抽身而出,暂时忘记了价格,忘记了合同,作为一个旁观者,世界成为我们的对象,我们自己也成为我们的对象。从一个远处,看这发生着的声与色、形与姿。观看把我们引向宁静,引向领悟。一个简单的实验,拿一面清晰的镜子,放在面前,仔细审视自己的五官,那布满了瑕疵的面容竟是我们自己?
平时看不见自己的脸,总有一种幻想的美,没有一个人会认为自己丑陋,因为镜子并不常常出现;现在面对那么一面清晰的镜子,粉碎了我们对自己的爱恋,同时,不断地深思自己的本来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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