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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回 · 章回通读

一场把盗术变成寻艳门路的长夜谈话

宿荒村客心悲寂寞 消长夜贼口说风情

未央生以游学为名四处访艳,在荒郊旅店遇见盗客赛昆仑。两人从饮酒、论“五不偷”到歃血结义,再把深宅窥见的隐私变成寻访佳人的情报:本回写的不是一次偶遇,而是欲望第一次获得了帮手、技术和行动网络。

本回结构
6 个情节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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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处词语

原文通读

看一壶酒怎样谈出一条寻艳门路

朱红词语可点开读音与释义

诗曰:道学先生谈道学,风流子弟说风流。一般都要知音听,不是知音话不投。

未央生别了丈人妻子,出门游学。,没有一定的方向,只要有标致妇人的所在,就是他安身立命之乡。每过一府一县,定要住几月。他是个少年名士,平日极,又喜结社,刻的文字最多。千里内外,凡是读书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所以到一处,就有一处朋友拉他入社。他把作文会友当了,只有寻访佳人之事,是他第一件正经。每日清晨起来,不论大街小巷,定去巡历一遍。所见的都是寻常女子,再不见有天姿国色。他心上想的是这一件,口里念诵的也就是这一件。无论行起坐卧,不住地道:‘难道这样好所在,就没个看得的妇人?’这两句话,莫说在别处念不住口,就上一次毛坑,也少不得说上几遍。起先还在没人的去处自己唧哝,后来竟成了惯相,不管遇着生人熟客,随口就念出来。那些读书朋友背后都叫他‘色痴’。

一日,在个荒郊旅店之中,两个随身一齐生起病来,动身不得。要出门走走,又没个跟随的人,怕妇人家见了不像体面。独自一个坐在下处,甚觉无聊。正在愁闷之际,只见隔壁房里有个同下的客人走过来道:‘相公独坐在此,未免寂寞。小人有壶酒在那边,若不弃嫌,请过去同饮一杯何如?’未央生道:‘萍水相逢,怎好奉扰?若要如此,除非待小弟作东。’那人道:‘我闻得读书人是极喜的,相公为何这等拘执?自古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又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小人虽是个下贱之人,也极喜结交朋友,只是相公前程远大,不敢高攀。如今同在旅店之中,也是难逢难遇,就屈坐一坐何妨?’未央生正在闷极之时,巴不得扯人讲话,又见他意思来得真诚,就应允了,同他过去。他把未央生送在上面坐下,自己坐在旁边。未央生再三不肯,扯他对坐。两个说了几句闲话,方才各问姓名。

未央生把自己的别号说了,也问他是何尊称。那客人道:‘相公读书人才有别号,小人是个俗子,哪有这样斯文表德。只有个混名,叫做赛昆仑。数百里内外,若说起来,人都晓得的。’未央生道:‘这个尊称来得异样,为何取这三个字?’那人道:‘若说起来,只恐相公要害怕;就不害怕,也要走开去,不屑与小人对饮了。’未央生道:‘小弟也是个豪侠之人、不羁之士,随你神仙鬼怪立在面前也不怕。至于贵贱贤愚,一发不论。岂不闻孟尝门下有鸡鸣狗盗之雄?荆轲游于燕市,尝与狗屠。只要意气相投,有什么不屑!’赛昆仑道:‘这等就不妨直说了。小人平日乃是个做贼的,惯能飞墙走壁。随你财主人家几十丈的高楼、几百层的厚壁,我只除非不去就罢了;若去寻他,不消费些些气力,就直入他卧榻之中,把东西席卷出来,不到第二日,也不使他知道。人说当初有个,飞入郭令公府中盗取红绡出来。他一生一世不过做得一次,我不知做了几百次,故此把我呼做赛昆仑。’

未央生大惊道:‘你既然久做此事,又出了名,人人都晓得,难道不犯出来?’赛昆仑道:‘若犯出来,就不为豪杰了。自古道,。赃拿不着,我就自己对他说,他也不敢奈何我。这远近的人没有一个不奉承我的,惟恐得罪了我,我要算计他。我却也有些义气,生平有。’未央生道:‘哪五不偷?’赛昆仑道:‘凶不偷,吉不偷,相熟不偷,偷过不偷,不提防不偷。’未央生道:‘这五种名目就来得有意思了,请逐件说一说看。’

赛昆仑道:‘人家若有颠沛之事,或是生病,或是居丧,或是有什么飞灾奇祸,他正在急难之中,我若再去偷他,就如火上添油,他一发当不起了,我所以不去。人家有喜事,或是娶妻嫁女,或是生子寿诞,或是起造搬移,正在吉庆头上,我若去偷他,他失些财物不至紧,使他没有好彩头,将来做事就蹭蹬了,我所以不去。那一面不相识的人,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或是知道我、不屑与我相处的,我去偷他,这不为过。若还是终日相见、拱手作揖的人,去偷了他,他就不疑我,我见了他也觉得有些惭愧。譬如我方才请你吃酒,你若拒绝我不来,就是个骄傲之人,把我不放在眼里了,随你住在哪里,将来也放你不过。你如今欣然过来,又肯与我对坐,这样有趣的人,我难道还好偷你不成?那财主人家金银多不过,不曾有人偷过的,我去下顾一次,只当他打个,何为之过?若偷过一遭,得了甜头,只管去骚扰他,就是个贪得无厌之人了,这样事我也不做。那提心吊胆的人家,朝朝虑贼、夜夜防贼,口里不住地说贼。他以不肖之心待我,我就以不肖之心待他,偷他一遭,使他知道我的见识高似他的,容易料不着,省得把贼看轻了。若是宽胸大度之家,知道钱财是,要便等人偷去些,或是大门忘了不闭,或是房门设而不关,我若去偷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真所谓鼠窃狗盗,乃先师柳盗跖耻而不为之事,我岂肯做他?这就叫做五不偷,是我生平得力的所在。远近之人见我有这些好处,所以明知我是贼,不以贼待我;明知我做贼,不以贼防我,甘心与我相处,不以为玷辱。我自己也说没有什么玷辱他。’

赛昆仑又道:‘如今相公若还不弃,就在这里拜个弟兄。以后有用着小人处,只管效劳,就是死也肯替。不像你们读书人结拜的盟兄盟弟,有好事就来相帮,一见有患难就推辞不管,这样人是我辈不屑做的。’未央生听他以前的话,不住地把头乱点,心上叹息道:‘不意盗贼之中竟有这般豪杰。我若同他相与,别处还用不着,倘若遇了绝世佳人,如红绡、红拂之类,在高门大宅之中,或是消息不能相通,或是身子不能出入,我就把他当了昆仑,何等不妙?今日相遇,或者是我该有奇缘,天使异人相助也不可知。’思量到此,不觉手舞足蹈起来。后来听说要同他结拜,心上就有些踌躇,口里虽应道‘如此极好’,只是答应的光景,不见十分踊跃。赛昆仑知道他意思,就开口道:‘相公口里决了,心上还未必决,莫非怕有连累处么?无论小人的本事高强,做贼的事断然不犯;就是犯了出来,死便自家死,决不攀扯无辜之人,相公不消多虑。’未央生见他参破机关,又解了疑虑,就满口应承,不敢推托。

两个人各出分资,办了三牲祭礼,写出年纪生日,就在店中,誓同生死。赛昆仑年长,未央生年幼,叙了兄弟之称。两个又同享祭余,吃到半夜,杯盘狼藉,要分别了各房而睡。未央生道:‘两处睡了,大家都寂寞,不如同在小弟床上抵足谈心,消此长夜,何如?’赛昆仑道:‘也说得是。’两个人就把衣服脱了,同床合被而睡。未央生未睡以前,因与他饮酒说话,没有闲暇工夫,竟把往常念诵的言语丢了一日。此时酒吃完了,话讲住了,才爬上床,还不曾睡倒,就露出惯相来,把那两句话一连说了几遍。赛昆仑道:‘标致妇人哪一处没有?贤弟为何道这两句,莫非不曾娶弟妇,要往各处求亲么?’

未央生道:‘弟妇是娶过了,只是一个男子怎么靠得一个妇人相处到老?毕竟在妻子之外,还要别寻几个换换眼睛才好。不瞒长兄说,小弟的心性是极喜风流的,富贵功名将来唾手可得,都不放在心上,如今只有这桩事着紧。此番出来,虽然以游学为名,却是为访女色。走过了许多州县,看见的妇人不是涂脂抹粉掩饰她漆黑的肌肤,就是戴翠顶珠遮盖她焦黄的头发,哪里有一个本色妇人不消打扮自然标致的?所以小弟看厌了,不住把这两句话放在口头,发泄我牢骚不平之气。’赛昆仑道:‘贤弟说差了。天下好妇人决不使人见面,使人见面的决不是好妇人。且莫说良家子女,就是娼妓里面,除非是极丑极陋没人爱的,方才出来倚门卖笑;略有几分身价的,就坐在家中等人去访她。就去访她,还要推三阻四,直待请上几遍,方才出来。何况好人家儿女、大人家妻妾,肯立在门前使人观看?你若要晓得当今之世有好妇人没有好妇人,只除非来问我!’

未央生听见这一句,不觉昂起头来道:‘这又奇了。长兄又不在风月场中着脚,为何晓得这桩事?’赛昆仑道:‘我虽不在风月场中着脚,那风月场中的事,只有我眼睛看得分明,耳朵听得分明,就是当局的人也只好得其大概罢了;这些细微节目,他哪里知道!’未央生道:‘这是什么缘故?’赛昆仑道:‘请问天下标致的女子,还是富贵人家多,贫贱人家多?’未央生道:‘自然是富贵人家多了,贫贱人家哪里讨得起!’赛昆仑又道:‘这等,富贵人家的标致女子,还是脸上搽了脂粉、身上穿了衣服才看得仔细,还是洗去了脂粉、脱了衣服才看得仔细?’未央生道:‘自然是洗脱去了才见本色;若脸上有脂粉,身上有衣服,哪里辨得出!’赛昆仑道:‘这等就明白了。我们做贼的人,那贫贱人家自然不去,去走动的毕竟是珠翠成行、绮罗作队的去处,自然看见的多了。去的时节又不在日里,定在之时。她或是脱了衣服坐在月明之下,或是开了帐幕睡在灯影之中。我怕她不曾睡着,不敢收拾东西,毕竟要躲在暗处,把这双眼睛钉在她身上,看她响不响、动不动,直待她睡着了方才动手。所以那几刻时辰极看得仔细,不但眉眼面貌、体态肌肤一毫没有躲闪,就是那牝户之高低、阴毛之多寡,也都看得明明白白。这数百里内外财主、做官的人家,哪个妇人生得好,哪个妇人生得不好,都在我肚里。你若要做这桩事,只消来问我。’

未央生起先还在被窝之中,侧着耳朵听他讲话;及至说到此处,就不觉露出胸膛、赤了背脊,坐起来道:‘有理!大人家女子,随你什么人不得见;就见也看不分明,惟有你们相得到。今日若不讲起,几乎当面错过。这等还有一说:你看了那样标致的妇人、那样丰满的阴物,万一动起兴来,矜持不定,却怎么处?’赛昆仑道:‘起先少年的时节,初见这种光景也熬不住,常在暗地之中对着妇人打,只当与她干事一般。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不以为意,看着阴户就像寻常动用的家伙,一毫不觉得动情。只是见她与丈夫干起事来,口里哼哼嗄嗄,阴中即即作作,那时节未免又有些动兴起来。’未央生见他说到至妙处,虽然坐在床上,相去不远,还怕隔了二三尺路听不真切,就掇转身子,睡到一头去听。赛昆仑道:‘你若不嫌亵渎,待我把耳闻目见的事说一两桩,使你知道我做贼之人是风月寨中的细作、烟花路上的功曹,不是个蠢然无知之物,风流两个字不晓得怎么样写的!’未央生道:‘妙极!若得如此,真是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了。快请来!’赛昆仑道:‘我生平看见的事也多不过,从哪里说起?如今随你问一件来,我就说一件罢了。’

未央生道:‘也说的是。这等,妇人里面还是喜干的多,不喜干的多?’赛昆仑道:‘自然是喜干的多了,却一般也有不喜干的。大约一百个之中,只有一两个不喜干,其余都是喜干的。只是这喜干的里面也有两种:有心上喜干,口里就说要干的;有心上喜干,故意做那不要干的光景,待丈夫强她上场,然后露出本相来的。这两种妇人,倒是前面一种好打发。我起先立在暗处,见她催丈夫干事,不顾羞耻,只说是个极淫之妇,通宵不厌的了;谁想抽不上几下就丢,一丢之后也就精神倦怠,想睡觉,随丈夫干也罢、不干也罢,不去扯扯拽拽,使丈夫躲不得懒。惟有心上要干、假说不要干的妇人极难相处。我曾去偷一家,见丈夫扯妻子干事,妻子只是不肯。丈夫爬上身去,又推下来。丈夫只说果然不要干,竟呼呼地睡着了。那个妇人故意把身子翻来覆去,要碍他醒来;见碍他不醒,又把手去摇他。谁想丈夫睡到好处,再不得醒。她就高声喊起来道:房里有贼!若把别个做贼的,就要被她吓走了。我知道她不是喊贼,是要惊醒丈夫,好起来干事的意思。果然不出所料,只见丈夫吓醒之后,她又把巧话支吾道:方才是猫捉老鼠,跳一下响,我误听了,只说是贼,其实不相干。就把丈夫紧紧搂住,将牝户在阳物旁边挨挨擦擦。丈夫才动起兴来,上身去干。起先抽送的时节还勉强熬住,不露骚声;抽到几百抽上,才渐渐哼嗄起来。下面的淫水流个不住,等丈夫干一会、揩一会,服事个不住。干到半夜丈夫丢了,她的骚兴正发;看她意思好不难过,又不好叫丈夫再干,只得装声做气,却像有病的光景,教丈夫揉胸摸肚,不容他睡。丈夫磨不过,只得又爬上身,从头干起,一直干到鸡鸣方才歇息。累我守了一夜,正要收拾东西,天又明了,只得潜身而出,竟不曾偷得她。所以晓得这种妇人极难相处。’

未央生道:‘这便是了。请问妇人干事的时节,还是会浪的多,不会浪的多?’赛昆仑道:‘那自然是会浪的多了,却一般也有不会浪的。大约十个之中有一两个不会浪,其余都是会浪的。只是妇人口里有三种浪法,口气相同,声音各别。这些光景,惟有我们听得清楚,那干事的男子反不知道。’未央生问:‘哪三种?’赛昆仑道:‘初干的时节,还不曾快活,心上不要浪,外面假浪起来,好等丈夫动兴。这种声气原听得出,大约口里呼喊,身子不动,叫出来的字眼是清清楚楚、不混乱的。干到快活的时节,心上也浪、口里也浪,连一身的五官四肢都浪起来。这种声气也听得出,叫出来的字眼是糊糊涂涂、上气不接下气的。到那快活尽头处,精神倦了,手脚软了,要浪浪不出。这种声气在喉咙里面,不在口舌之间,就有些听不出了。倒是这听不出的所在,使听的人当不起。我曾偷一家,见她夫妻两个干事,起先乱颠乱耸,响声如雷。我外面听了,心上一毫不动。干到后面,那妇人不响不动,竟像被男子入死了一般。我又侧着耳朵走到近处去听,只见喉咙里面噫噫呀呀,似说话非说话,似叹气非叹气。我听了那种光景,知道她快活极了,不觉淫兴大动,浑身酸痒,又不曾打手铳,那精竟自己流出来。所以晓得妇人口里又有这一种浪法。’未央生听到此处,就像有个极淫的妇人在他耳朵跟前浪的一般,也就浑身酸痒起来,那多时不泄的阳精不知不觉竟流了一席。还要问他别的话,不想天已大明。两个起来梳洗已毕,依旧对坐谈心,少不得是这些妙语。说者有时倦怠,听者再不厌烦。

两个几日,交情愈加密了。未央生就对他道:‘小弟自出门以后,也见了许多妇人,竟没有一个入眼。只说当今之世没有佳人,据长兄说起来,所见甚多,不止一次。小弟生平以女色为性命,如今得遇长兄,可谓三生有幸了。若不以心事相托,岂不当面错过?要求长兄把见过的妇人里面拣第一个标致的,生个法子,使小弟经一经眼。若果然是绝色,不瞒长兄说,小弟的贱造是有的,生平一见了妇人,我不去寻她,她自然会来寻我。到那时节,求长兄显个神通,成其好事,焉知赛昆仑不就是昆仑再世、助小弟作崔千牛乎?’赛昆仑摇头道:‘这个使不得。劣兄生平有偷过不偷之戒,偷过她一次,连财物尚不忍再偷,何况于有关名节的妇人女子?只好从今以后留心替你寻访,走到人家,见有标致妇人,就不必偷她的财物,竟走回来与你商量,做成一桩好事,这还使得。’未央生道:‘小弟有眼不识义士,方才的话唐突多了。只是一件,既蒙金诺,就要替小弟留心。若果然见了绝色妇人,千万不可偷她财物,不要见财起意,忘了今日之言。若做得事成,小弟后来自然图报。’赛昆仑道:‘这等说来,你果然有眼不识义士。我若是想你图报的人,又不如拿那现在的稳了,怎肯不见财起意?就是你要图报,也不过是到做官之后许我打几次抽丰。那打抽丰的银子也看得见;打你十次抽丰,不如我自己做一次贼,这样的报也可以不图。我如今许你一个标致妇人,少不得明日还你一个标致妇人。只是缠她上手的工夫,在你自家去做,我包不得许多。’未央生道:‘那些诀窍是小弟的专行,不消长兄记挂。’赛昆仑道:‘你如今既遇了我,不消到别处去了。且在这边赁几间房子读书,也不要靠我一个。你若看见有好的,就自己去做事;我若看见有好的,也走来通报你。两路搜寻,自然会遇着个把,决不至落空了。’未央生喜之不胜,就央人去寻寓处。临别之际,又扯住他拜了四拜,方才分别。别的盟兄盟弟都是八拜之交,独有他是十二拜。

后人有诗一首,单说他好色贪淫、结交匪类的过处。诗云:色欲迷人万事昏,穷途认贼作昆仑。队里盟金石,鼠狗行中叙。此膝已经为贼屈,他年何以拜皇恩?知君不是无高见,世上于今此辈尊。